增城朱村市场站街|等活老哥们的一天两包烟
今早六点半我到朱村市场东门,老远就看见阿贵蹲在配电箱根底下,裤腿上沾着干透的水泥点子,脚边搁着那把缺了俩齿的抹灰刀。这地方叫“站街”,不是城里那种买卖,是咱们等散活儿的老规矩——你往街边一站,工头开着皮卡过来,探头喊一嗓子“贴砖三个”,呼啦围上去一圈人,谈拢价钱就上车。朱村市场站街这历史,少说也有十五年了,从当年广汕路还没扩宽时候就兴起来,那时候等活的都蹲在卖饲料的档口门口,现在迁到市场东墙根,树荫底下排开二十几个塑料凳,谁来得早谁坐。
增城这边工地多,朱村又挨着地铁口,这站街的地段是风水宝地。你别小看这几十米人行道,里头规矩多着呢。头一条,早晨七点到九点是黄金点,过了十点基本没戏,除非碰上赶工期的老板。第二,带工具的上车快,你空着俩手,工头还得去借斗车,谁乐意?我常年把瓦刀、灰板、线锤都别在电动车踏板上,钥匙一拧就走。昨天来了个后生仔,穿个白T恤,牛仔裤干干净净,站俩钟头没人叫他,后来他问我,大爷我咋没人要?我说你瞅瞅你这身,像是捏灰的么?他脸一红,转头去旁边五金店买了双解放鞋换上,这才算入了门。
等活的里头门道多
增城朱村市场站街上的老哥,十有八九是跟着包工头做过三五年,手上有些手艺,又不愿意被管得太紧的。老陈就是,专干油漆批荡,他有个本子,记着哪个工地欠他半日工钱,哪个老板给水给得痛快。站街等活,比的就是个信息差和时间差。谁今天在哪栋楼刷了防水,谁前几天去中新镇拆了隔断墙,这些消息在烟盒纸上传着。阿贵这几天老是唉声叹气,说活少,前天他接了单,去凤岗村给人家补墙洞,干了两小时收了八十,回来路上手机还摔裂了屏。我说你不如办个电子支付,他说老板娘给现金,用不着。这街面上的人,都认现金,攥在手里踏实。
今年四月那阵子,站街的忽然多了十几个生面孔,全是安徽口音。他们不坐凳子,就靠墙站着,也不搭话。老陈跟我说,这些人是从增江那边过来的,那边商场改造停了工。站街这行当,人多不一定好事,抢活的时候跟抢食似的,得学会自己挑。我教后生仔,看见皮卡贴了某某装饰公司的标,你就往前凑;开面包车来的,多半是补漏或者修水电的,那种活儿轻省,但钱少。碰上开宝马奔驰的,千万别理,那是找货拉拉的。那天真来了一辆保时捷,下来个戴金链子的,说要找俩师傅去别墅砌个鱼池,开价一人八百。老陈没动,我也没动,结果让广西小马抢了先。老陈呸了一口说,那鱼池底面层肯定要防水处理,这价给低了,待会儿有你受的。
站街的物件和人
这街面上,有几样东西离不了。一是那只红色塑料桶,用来装工具,也能倒扣过来当桌子,有时候工头没来,大家围桶边打十分钟“斗地主”。二是那面写着停车的蓝牌子,边上驮着根破横幅,半截写着什么“免费找工作”,其实没人管。三是最要紧的——手机充电宝,那是我们的大救星。市场门口的便利店老板挺地道,拉了个插线板出来,一块钱充半小时。上个月有城管来清占道,大家伙儿把凳子一收,挪到对面花基上坐,城管走了再搬回来。这地方像赶集,你是谁也撵不走的。
有个老主顾,姓刘的工头,开一辆蓝色江铃。这人规矩好,从来不说“马上到”,到就是到。他来了,不用喊,放下车窗,比个“三”的手势,就是三个大工,跟俩小工。我们挪过去,他直接从副驾手套箱里摸出一包红双喜,挨个递,嘴里说:“今天干完就结,现金。”这种时候增城朱村市场站街的活路就活了。连在市场里买菜的大妈都知道,刘工头的车一来,门口这帮人脸上就有光。
中午那阵是最难熬的,日头晒着,人都靠在树底下打盹。我岁数大了,吃不消这熬,一般十二点半就闪。走的时候跟旁边老哥交代一声:“我回了,下午两点再来。”这话是白说,没规定非得回。碰上实在没活,我就去市场后头买俩烧饼,就着矿泉水,蹲在垃圾站旁边的台阶上边吃边看人来人往。你别说,这站街看人,能看出社会的变化来,前几年细妹子拎着菜来问修水龙头,现在都是外卖员穿着工服低头刷手机问附近有啥短工。
有一回,一个穿学校保洁服的大叔过来,问我能不能给人帮忙搬家,我指了指墙角蹲着的老刘——那老刘五十多了,有一把力气,不爱说话。保洁大叔走过去,用普通话夹着粤语说了一大通。老刘闷声回一句:半夜卸货,加五十。保洁大叔应了,俩人就这么定下来,走了。整个过程,俩人连对方全名都不知道。这就是站街的规矩,咱不讲虚的,只看活儿和钱。
昨儿傍晚,卖了几天力气,我收工早,路过那根电线杆,忽然觉得少了个人。平时阿贵总在杆子底下拿个小收音机听粤剧,昨儿没在。后来听人说,他侄孙给他介绍了个新盘工地的固定岗,工资日结,但天天要打卡。阿贵犹豫半天,走了。我看着他留在墙根下头那个折叠马扎,塑料绑带都晒褪色了,也没人捡。这马扎明天八成还在那儿,但坐它的人,怕是回不来了。风一吹,一张食品袋滚过我脚面,我抬脚踩住,扔进旁边绿皮垃圾桶。那边还有两三个人来回踱着,路灯还没亮,他们的影子在前面拖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