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论坛|一张旧戏票引出的江南科考闲话
我在苏州皮市街的旧书摊上,翻到一本夹着票据的《吴郡岁试琐记》。书是民国二十三年上海广益书局石印本,纸页发黄发脆。夹在第五十二页和五十三页之间的,是一张厚草纸印的“探花论坛”入场券,长条形,竖排,红字褪成暗赭色,上端画着一枝斜出的白玉兰。券面写着年份——用毛笔添的“丙寅”二字,推算起来,当是民国十五年,也就是1926年。地点是“阊门内崇真宫桥堍”的“鹤园故址”。票价“大洋贰角”,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凭券换清茶一盏,瓜子一碟”。
这“探花论坛”四个字,放在今天容易让人多想。可在那时的苏州文人圈里,它是个正经名目。苏州自清以来,状元出了不少,探花更多。潘世恩、吴钟骏、洪钧,都是探花出身。洪钧后来还出使俄国,娶了赛金花,故事多得很。但这些人的功名文章,除了科举史研究者,普通街坊早就不耐烦听。“探花论坛”不是官方文庙的祭典,是阊门外一帮老秀才、退职师爷、酱园账房凑钱办的每月例会。名义上研讨科举旧制里的“策问”写法,实际上就是把各家藏的手抄本、闱墨、朱卷拿出来晒一晒,互相挑刺,兼带吃茶。
票上附着的那场“丙寅”论坛,具体讲什么,书里没记。但票根背面有铅笔写的几行小字,像是当年持票人留下的笔记:
“仲英先生携来道光戊戌科温葆深探花卷,策问‘备荒’一条,答案竟引用《农政全书》论及蝗虫幼虫喜食芦苇根——今人早不知有此细节。众皆嗟叹,遂议下期专论水利。”
——这行人字,笔力瘦硬,不像一般闲谈随手写,倒像抄录某位听讲者的评论。
这场论坛的具体日期,票上没印,只写着“朔日午后”。朔日,即初一。1926年的农历六月朔日,公历是7月10日,那日上海《申报》社会新闻栏正报道“苏州电灯公司加收路灯费”事。江南的梅雨刚过,鹤园里几株紫藤垂着水珠,听讲的人大约有三十来个。凳子不够,好些人站在太湖石边,或者靠着回廊柱子。
为什么叫“探花”而不叫“状元”?这里面有讲究。状元卷子,宫藏居多,民间不易见。探花及第者的文章,虽说只差一步,却往往流传更广——因为探花多半要写“散馆赋”,或入翰林院编纂地方志,文名反而借着县志、园林记、寺庙碑刻传下来。论坛名义上谈科考,实则借“探花”的名字,暗指一种“不争头名,只考究细节”的治学态度。比如有人曾在那场会上指出,洪钧作为同治戊辰探花,他的《元史译文证补》本意是补证,却错引波斯文音译,引出“斡难河源”之争。
散会时,天酿起雷雨。票背面那行铅笔字的笔主,是位姓归的老先生——听人说他是《吴县志》编纂底稿的抄录员。归先生后来写了一封短札给论坛发起人,那信就夹在同一本书的后半部:
短札内容,抄下几条
- “今日见温卷手书‘备荒’条,治蝗应以水攻,非仅药扑,此法可补入我志书‘物异’篇。”
- “贵论坛名号甚好,探花者,探事物之细枝也。下期论漕运,乞借《漕河图志》旧抄一阅。”
- “鹤园偏殿漏雨,恐损几案,宜以油布覆之。”
这些字,写在又硬又薄的连史纸上,墨色不匀,可见天气阴潮。那个夏天,苏州伤寒流行,鹤园一度关了半月门,论坛转而移在皮市街一家叫“裕泰”的文具店后院。店主人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帮着烧水,还从阁楼翻出一箱《直省同年录》,让大家查同一个名字在各省举子里的排序。
那张旧戏票,可以说是一份很具体的时间证据:它把“探花论坛”钉在了一个地理坐标——崇真宫桥,即今日阊门内下塘街南侧一带,那里早改建了民居和围挡。桥还在,桥下的河水也缓缓流。鹤园故址的砖墙,听说前几年拆了一场违建,露出一块青石基座,阴刻着“迂腐”两字——不知是谁当年刻下去讥笑那帮旧文人的。
票根左侧,还有被撕去半截的角,露出“副券”两字的右半边。这说明入场时,确有人撕票验证。撕票的是个少年,姓顾,后来做了邮差。他晚年跟孙辈讲:
“那论坛上没人高声说话,只有纸页翻动、茶杯盖碰碗沿的铛声。有一回,老先生们争‘探花许湄是不是写过《二许集》’——争到天黑,饭都没吃,最后发现许湄是状元,不是探花。哄堂大笑。”
那笑声穿过将近百年的雨幕,落在今日景德路施工围挡的铁皮上。围挡后面正在挖老城地下管道,一截青石桩掘出来,表面有几处磨得光滑——像是常年被人手指捻摸的地方,可能就是鹤园当年拴马桩的位置。谁也没打算考证,大家就把它搁在施工队棚屋门口,当个坐凳。棚屋里的电扇嗡嗡转,某个午后,一个戴安全帽的年轻人坐在这石桩上看手机,屏幕里正好划过一个叫“探花论坛”的页面图标。他点进去看了看,又退出来,继续微信上找施工队队长核对管位——青石桩上,极浅的一个印痕,像是毛笔写的“蚕”字,又或者是“旋”字,水渍浸过,早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