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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播放莞式帝王套49式|老街录像厅里那盘没人看完的带子

七月底的东莞,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我钻进了万江那条连导航都不肯指路的巷子,在一棵歪脖子榕树底下,找到了老周说的那间录像厅。门脸巴掌大,挂着褪成粉色的灯箱布,白天也亮着“内有空调”的红字。掀开蓝布帘子,一股樟脑丸混着烟味扑面而来,墙上贴着2003年的《功夫》海报。

正对着门口那台29寸康佳彩电,正播放莞式帝王套49式。这不是什么神秘节目,是隔壁社区文化站刻的健身教学光盘,黄老伯每天下午雷打不动要放两遍。49式,从“白鹤亮翅”到“揽雀尾”,一套太极老架拳法,因为编排者姓翟,大家都叫它“帝王套”。

录像厅的下午,只有三类人

三点刚过,厅里坐了五个人。最靠前的黄老伯,退休前是供销社的,自备保温杯,泡着枸杞,目不转睛盯着屏幕,手里还比划着云手。他右侧是两个穿灰工装的师傅,从对面五金厂溜出来的,腿脚并拢,看得认真,却从不动手学。最后一排角落里,坐着我——民俗爱好者,专程来录这段口诀。

第二遍放到“转身大捋”这式时,门口帘子一掀,进来个穿交警反光背心的小伙子,胳膊下夹着文件夹。老周从柜台后面探出头:

“小王啊,又来抄广告词?今天没有新贴的,只有49式剩下的磁带,要吗?五块钱一盘,带录像带壳。”

那个叫小王的年轻人摆摆手,指着屏幕:“黄伯,这一段我爷爷临终前咋说的来着?是不是夹了个‘收腹提臀’的细节?”黄老伯按暂停,回头咧嘴笑:“你爷爷当年在人民公园教拳,口诀全是这批话,但你这根筋不对,49式里那是‘含胸拔背’,不是‘收腹提臀’。”

那盘带子从03年录到现在,每半个月老周用新磁带重录一遍,旧的就拿去小摊上五块钱处理,被隔壁修表师傅收去当倒带轮。

正播放莞式帝王套49式的磁带,藏着一个消失的方言音

说回这49式。之所以叫“莞式”,不是别的,就因为它1987年起头就在莞城体育局备案。早年间用的录音带上,每式的口令先喊粤语,再喊普通话。到1999年重新录制时,原来的粤语喊声带了很重的麻涌口音,比如“单鞭”喊成“单边”。文化站嫌不标准,硬是请来省台播音员重录,这一下,麻涌那套中古音底子就没了。

黄老伯给我看他保留的第一版灌录卡带。A面录着那个已故的麻涌老太太喊口诀,嗓门亮,尾音拖得长。黄老伯用他那台三洋录音机放一半,磁带卡了下壳,吐出几圈褐色带子。他没舍得扔,拿铅笔插进孔里人工回收。那几秒钟我至今记得清楚——磁带里传来的是“正播放莞式帝王套49式”的开场白口令,后面跟着的却是水乡河涌的船桨声。

老周叹了口气,从柜台底翻出一本1995年印的《东莞拳械录》,翻到第49页,上面印着表格有框无字,只印了一句
“本式口诀待重修录用音存档补齐”。

我看他那本纸页发黄的书脊,书封内里兜着半张老式公共汽车月票,年份1989,还是手写填的。

49式的规矩,比想象中严

第四天再去,我带了录音笔,想录下黄老伯的完整拆解。他摆摆手,说今日只要人清。于是从下午坐到天黑,录像厅里没人说话,谁也不准手机出声。五点半黄老伯自己站起来,突然快步走到电视机前面,啪一下按了暂停键,屏幕停在“右揽雀尾”那帧——他指着画面里配练者的脚尖:

“这个位置的步形,各门各派闹了十年。正播放莞式帝王套49式讲究脚内沿贴地,但你看他没贴实。我以前也犯这错,后来半夜去上元村操场扫磨盘找感觉,扫了四个月才明白——关键不在脚,在膝盖顶住没顶住。”

他转过来看我,说:“后生仔,你既然写街坊老事,那你就今晚再留一夜。等磁带转到“收势”那段,你会听见录音里有个口哨声——那是我徒弟在窗外学的黄鹂,他是大朗人,现在人在深圳开便利店。整盘带子只有那一秒带了他的声音。”

我坐回塑料椅上,看屏幕右下角时间码跳到39:47。窗外卖糖水的推车吱吱呀呀过去,停在灯箱下。老周拿来一盘新的MAXELL磁带,拧下侧边螺丝,替换掉摄像机里那盘。他在带壳上用圆珠笔写了个“7/31”,摆进架子最里层。

屏幕上那个穿灰工装的师傅忽然转过头,轻轻地对他同伴说:“我回去练这套的路数,就是比刚来时多转了一次脚踝。你要是哪天看见我比他们多出一式,别喊我,就当我在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