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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城中村一条街在哪个位置|朝南台门墙上的褪色发票

你要找的绍兴城中村一条街,在越城区偏门外的水沟营,夹在环城西路和越西南路之间。这条街全长不到四百米,南北向,东侧是八十年代的老厂区宿舍,西侧贴着一条叫“小沿江”的河汊。绍兴人叫它“城中村”,因为它既不是正规的社区,也不算彻底的农村——房屋密度高,巷道窄,电线在头顶绞成蛛网,但街面上照常有剃头铺、修鞋摊和卖霉干菜的小店。

我手头有一张泛黄的购销发票,是1997年6月14日开的,印着“绍兴市越城区水沟营农副产品综合商店”的红字。票面金额贰拾叁元五角,买的是毛笋干四斤二两、咸鲞鱼一条、黄酒两坛。这张发票是我父亲留下来的,他当年在这一带跑供销,常在那家商店赊账,月底结清。昨天我拿着发票去街面上找地方,原来那间商店的招牌早没了,现在是一座三层半的落地房,一楼卖铝合金门窗,卷帘门上喷着“回收旧家电”的油漆字。门口蹲着一个穿蓝布衫的老汉,是看店的,说是本地沥海人,买了这间屋已经八年了。我对他说起发票上的商店,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时候这里热闹,从朝南朝北到华联商厦进货的板车,每天要从这街上拉过去三四十趟。”他说,“你就从这位置往北数到桥头,当年一共有七家卖南货的店。”

桥头叫迎恩桥,石拱桥的栏板还留着“光绪二十八年重修”的字样。桥南的水沟营一条街,就是那座城中村的骨架。

桥头往北的铺子与门牌

从迎恩桥头往北走,左首第一家是修鞋匠老汪的摊子。老汪绍兴平水人,在这条街上摆摊十九年。他的手艺柜是一只铁皮的“双喜牌”饼干筒,揭开来是三层的:上面放钉子、皮线和胶水,中间一层放着几副旧鞋垫,最底下压着一叠铅印的保修卡。老汪修一双胶底鞋收三块钱,开线加一块。他不会说普通话,绍兴话“水沟营“讲起来像“丝钩营”,外地人听不懂,他就用手指往巷子里戳。老汪告诉我,这条街上最老的住户是98岁的金阿太,住在21号,门楣上那块石板刻着“寓所”两个字。

再往北,右侧有一堵灰墙,墙根嵌着一块白色的搪瓷门牌,编号“水沟营27-1”。城里街巷改造了很多次,就这块门牌没人撬掉,因为旁边是电表箱。电表箱的铁壳子上用黑漆手写着“楼下”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不那么清楚的数字——是一串换过多次的出租房编号。住在这条街的青年多是餐饮店和快递站务工的,白天在几家台州小炒和嵊州小吃店里上班,晚上几个人合租一间阁楼,月租六百到八百块。

朝南台门与墙里的旧票据

这张发票出在朝南台门。台门是两进的老屋,外边门斗顶上还留有烧毁过的梁头,黑糊糊一片。第二进的院子里有井,井圈是水泥的,井边堆着好几只管色不一的塑料桶。房东姓寿,1949年生的,辈分上跟鲁迅的老师寿镜吾沾一点远房。寿师傅把临街的那間房隔成前后间,前面租给山东德州来的一家人卖烧饼,后面自己堆放杂物。我给他看了发票,他戴上老花镜,把票面凑到窗光处,像是要对暗号:

“那年月,六月里还发台风,街上水漫到膝盖,我拿账本垫着砖头坐在门槛上,一边等雨停一边核对这种单子。这家商店,是弄堂里王家的两兄弟开立的,后来王二回了诸暨,王一搬去了城东。”

寿师傅带我到第二进的楼梯间,拉开一只扁平的杉木抽屉,里面有一捆用橡皮筋扎起的旧单据,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的发票和收据。他让我随意翻翻,不得拿走。我翻到好几张同一家商店的票,开票人叫“月仙”,底下有红色圆章,图案是圆形五角星绕麦穗。发票抬头印刷的地址,写的是“绍兴市越城区水沟营41号”,跟今天这条街上的门牌完全对不上——沿街的40号、46号都是后来重新编号的,41号的那扇门已经被砖封死了,封砖缝里长出一棵乌桕树。

有一张发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是账目流水:

日期品名金额
5.8油烟纸一捆6元
5.12肥皂五条11元
5.19灯芯两袋4元

字迹歪斜,但笔画有力,最后一行写着“余钱十七,留买蚊香”。我没有问寿师傅“月仙”是谁,也不必问,他把抽屉合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现在街上的人,不记账了。”我走出朝南台门,站在水沟营的街面上,路灯刚亮,三只灰猫从对街垃圾箱后面先后窜出来。卖烧饼的德州人家正在往炉膛里添炭,那孩子靠着门框,右手捏着一根没吃完的麦面卷。他抬头看到我捏着发票,说:

“你要找老东西?我爸说街尾老孟修车店里有台老磅秤,还在用,你去看看。”他转过身去,炉火“噗”的一声冒起来,街上开始飘出葱花和面香。

我朝街尾走,老孟的修车店今天没开门,卷帘门下方露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一只手推车的铁轮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