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陶瓷不粘锅,作者: ,:

秋长市场后面小巷子|猪肉荣的秤杆和修鞋摊的顶针

“荣哥,你那只猪脚再给我剁小点,我家老太太牙口不行。”六点四十分,秋长市场后巷的灯光还没全亮,卖猪肉的荣哥已经站在案板后头,围裙上沾着猪油和木屑。说话的是老街坊阿珍,她拎着红色塑料袋,袋口还滴着水。
“小点?再小就成肉末了,你当是做狮子头啊?”荣哥手里的砍刀没停,刀背磕在骨头上,咚咚响,“昨天你买的五花肉,说太肥,今天这猪脚又说要大块,你到底要哪样?”
“哎呀,你听我说完嘛。”阿珍把袋子往案板上一放,“我家那口子今天从惠州回来,说是要带同事来吃饭,我一着急就……”
“带同事?那你多拿两只蛋去,早上刚收的,还热乎。”荣哥边说边从身后塑料筐里摸出两只鸡蛋,蛋壳上沾着草屑和鸡粪。

这条巷子,我跑了十三年新闻,闭着眼都能画出每块砖的位置。从市场正门左边的水产档口拐进来,先闻到的是咸鱼和湿地面混合的味道,再往里走三十步,头顶的塑料棚布开始漏光,那地方常年停着一辆改装的电动三轮,车斗里堆着发黑的泡沫箱。箱子上压着半块红砖,砖缝里长出一棵苦麦菜。

秤杆和顶针

荣哥的摊子在这条巷子里摆了十九年。他用的还是一杆老式杆秤,秤砣磨得发亮,秤杆上的星花已经模糊。“电子秤不准,心里没底。”他说这话时,正给旁边修鞋的老刘头递过去一根烟。老刘头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手里还在给一双解放鞋上底线。
老刘头的修鞋摊比荣哥的摊子还老,据说从秋长市场还是露天泥地时就存在了。他那台手摇补鞋机,铁架子上的绿漆掉了大半,摇把缠着三圈胶布。摊子上摆着几个玻璃罐,装着大小不一的鞋钉、顶针和几团蜡线。

“现在年轻人谁还修鞋?坏了就扔。”老刘头去年对我说过这话,当时他正在给一个工地师傅的胶鞋换底,“但我这摊子不能撤,撤了,那些扫街的、卸货的、卖菜的,脚上破了找谁去?”

今年他依然在。早上七点,他把摊子支开,第一件事是烧一壶煤渣炉上的水,泡一杯不知名的粗茶。杯子是搪瓷的,掉了几块瓷,露出黑铁皮。他说这杯子比他孙子年纪都大。

巷子中段的铁门和公示栏

再往里走,左手边有一扇刷了绿漆的铁门,常年半掩着。门里是个堆杂物的小院,堆着旧轮胎、空油桶和一摞摞压扁的纸皮箱。铁门上方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写着“秋长街道出租屋管理服务站”。牌子边上的墙壁贴满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开锁、搬家、招工,一层叠一层,最底下的纸已经发黄卷边。
前年台风来时,这扇铁门被吹得哐当响,我正好在巷子里躲雨,看见一个穿雨衣的年轻人推门进去,抱出来一台落地扇,又跑进去,搬出两箱矿泉水。后来我问荣哥那是谁,他说是服务站新来的协管员,“外地来的,说话口音重,但是人实在,那台风夜挨家挨户敲门,问有没有漏水。”
巷子尽头,靠近垃圾收集点的地方,有一块黑板报。用粉笔写着本月防火提醒,落款是“秋长街道办宣”。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周都有人更新。上个月写的是“电动车不要室内充电”,这个月换成了“煤气罐胶管两年一换,接头用肥皂水试漏”。

这黑板比我这秤杆还准,写啥就是啥,从不糊弄人。”荣哥有一次收摊前站在黑板前,看了半天,转头对我说,“上面写,不要私拉电线给电动车充电,前天巷口就有个拉线充电的,插线板泡在水里,滋滋冒火星。”

修鞋摊边的废品筐和一只拖鞋

老刘头摊子边上,常年放着一个竹编的废品筐,里面混着剪下来的鞋跟碎片、断了的鞋带、几个啤酒瓶盖。上周我去买菜,路过时看见筐里多了一只干净的蓝色塑料拖鞋,尺码不大,像是小孩的。老刘头正在给一个妇女补包带,头也没抬:“那拖鞋是巷口卖菜的外甥女的,我修鞋底时报废了,她说不值当修,扔了又可惜,就放那儿,谁要谁拿走。”
今天早上我又路过,那只蓝色拖鞋还在筐里,鞋面上有一道裂纹,但鞋底纹路还清晰。荣哥正好剁完猪脚,用围裙擦着手,冲我喊:“喂,记者,你那篇写巷子的稿子,别光写我们这些人,也写写那只拖鞋,它就搁那儿一礼拜了,没人拿。”

我看了看那只拖鞋,又看了看巷子上方的天空,塑料棚布破了个洞,阳光正好漏下来,照在拖鞋的鞋帮上,照出一道浅浅的蓝。远处传来市场里鱼档的增氧泵嗡嗡声,还有谁家的收音机在放粤剧。老刘头灌了一口粗茶,把搪瓷杯往摊板上一搁,杯底在木板上磕出闷响,像是在问一个没问出口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