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西塘桥小巷子150|老周,你问的巷子我替你摸清了
老周,信收到了。你信里问的那条海盐西塘桥小巷子150,我昨儿个专门骑电瓶车去转了一圈,来回二十里地,就为给你回个准信儿。你别说,这地方真不是随便能找着的,要不是我年轻时在西塘桥码头扛过包,光看门牌号非懵不可。
先给你交个底,这巷子到底在哪儿
从老桥头往东走,过了那家修钟表的铺子(现在还开着,师傅换了第三代人了),再拐进两个酱油厂老宿舍中间那条窄道,就是了。巷口那根电线杆子上钉着块白底红字铁皮牌,油漆剥得差不多了,但“150”三个数字还算清楚。去年秋天社区统一换门牌,那一片就这户没换,因为墙皮太酥,钉子挂不住,社区干部拍了照说回去报备,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里头不是一条直道,进去三十来步有个直角弯,弯那边是棵歪脖子泡桐树,树干上栓着三辆落满灰的自行车。再往里走,两边分别是:
- 右边是徐家老宅的西山墙,青砖缝里长着密密匝匝的凤尾蕨,墙根底下搁着两口裂了口的腌菜缸
- 左边是后来搭的简易平房,铝合金窗框发黄变形,靠窗搁着台蜜蜂牌缝纫机,踏板边站着个搪瓷脸盆架
- 巷子尽头是扇铁皮大门,门板上用白漆写了“150-1”和“150-2”,估计是分租出去了
你问那家姓沈的老裁缝还住不住那儿——住着,但已经不下针了。老爷子八十有七,耳朵背得拿喇叭喊才听得见,上月底我去串门,他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腿上搭着那块用了五十年的量衣软尺,说眼睛花得没法穿针,就是舍不得扔。
里头的人和事,我一件件说给你听
跟你讲个巧的。巷子中间那户矮房,窗台上常年摆着六个玻璃瓶——都装着不同年份的雨水。我问过住那儿的蒋阿姨(她在这儿住了四十三年),她说这是她男人活着时候的规矩,每到大暑那天接一瓶雨水存着,说是拿来和煤球灰,封墙洞用。男人走后,她每年还接,说接惯了。
再往里走,那间租出去的小房门边钉着块木牌,是当年手写上去的“张记修鞋”,字迹让太阳晒得发灰。现在租房的是个送外卖的年轻人,姓王,甘肃人,晚上回来就蹲在门口看手机,脚边那只三花猫是巷口徐奶奶送他的,起初用来抓老鼠,后来喂胖了老鼠也不管了。
年轻人在巷子里跟蒋阿姨说过一句话:“这地方安静,晚上能听见泡桐树叶子碰铁皮的声音,我在老家没听过这种动静。”
说到徐奶奶,她倒是宝货。八十岁的人,每天下午准点搬把竹椅坐在巷口,面前摆个铝盆,里面是清水泡着的杨梅——不是卖的,是给过路人洗手的,里面放把粗盐,说是杀毒。天热那阵子,孩子们放学路过都伸手捞一粒尝尝。
我问她家自来水通着,干嘛费这劲,她拿蒲扇扇着说:
“这巷子窄,风进不来,我坐这儿当个活风扇。杨梅是从我侄子山上摘的,盐还是老配方。”
六十年前这儿是什么光景,你不想知道?
我找了对门老玻璃厂退休的孙师傅聊了半下午,他就住海盐西塘桥小巷子150号斜对面。他说1962年这巷子里住了七户人家,其中三户是玻璃厂的料工。那时候每天凌晨四点半,巷子里乌泱泱都是木头拖鞋的声音——是工人们穿着塑胶拖鞋赶去窑炉车间换班。
| 当年的物件 | 现在还在的 | 已经没影的 |
| 石井圈(在徐家墙根) | 盖子没了,井填了半截 | 井绳、木吊桶 |
| 水泥洗衣台(在巷中段) | 台面还在,裂了一条大缝 | 搓衣板、棒槌 |
| 铸铁水管(贴着墙) | 锈断两段,接口缠着胶布 | 水费分表,早摘了 |
孙师傅说那时他刚进厂,每月工资二十三块半,巷子口卖馄饨的老姚收代币——就是厂里发的薄铁片,一片兑三碗。那馄饨皮薄得透亮,半透明看着里头的肉是粉红色的。老姚去世那年,他摊子上那口大铝锅被家属卖了废铁,换了两块二。
那年代墙根底下是一长溜泡菜坛子,各家各户标的记号不同——老沈家画个木尺,蒋家掐了沿口一块釉,孙家干脆拿铁丝捆一圈。到如今只剩那两口敞着口的破缸,里头掉满了泡桐树叶。
还有件事,非你回来不可
上上礼拜,房管所的人来贴了张纸,说是这排老房子要做结构检测,可能涉及搬迁。可贴完纸人就没影了,蒋阿姨托我问社区,社区说在等检测公司排期,排到明年三月也不定。巷子里的人倒是看得开,徐奶奶说明年春天如果真搬,就把那六个玻璃瓶倒进泡桐树根底下。
前两天台风过后我去看墙,那棵泡桐树的根拱裂了半米长的墙根,墙裂看上去跟条细河那么宽。孙师傅蹲在那儿看了半晌,说这墙跟他同岁,现在倒比他能吃了,一口气吸进去三指宽的缝。
我骑着电瓶车出来的时候,落日从巷子西口打进来,把地面的潮气照得亮晶晶,送外卖的小王正好骑着他的电动车往巷子里拐,车筐里放着那只三花猫,猫脖子上系了根红布条。他说是徐奶奶系上去的,避凶。那猫眼睛不知是让夕照晃了还是怎的,眯成一条缝,像算盘珠子似的。老周,你估摸着哪天得空回来一趟?要是真打算回来,替我带两副新拐杖垫脚——我给蒋阿姨答应好了,她那只皮底的用秃了,老是打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