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摸吧那还有|南关夜市后面,还亮着灯的那家棋牌室
“你问摸吧那还有?早改成棋牌室了。”老王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茶叶沫子溅出来两滴,“就南关夜市后头,原来那个甘肃日报老家属院对面,巷子进去三十米,蓝门头。”他抬头看我一眼,“你以前不是去过吗?零六年除夕夜,你领我去找过你那个朋友。”
我记得。零六年腊月三十晚上,雪下得紧,老王刚从白银路那边下夜班。我在文化宫门口等了他半小时,他棉帽子檐上全是冰碴子。我们要去的地方没有招牌,门头上挂了个白铁皮牌子,红漆写了三个字——“摸吧”。那阵子兰州城关区周边有好几家,农民巷一家,广场东口有一家,铁路局那边好像也有一家。都是不起眼的门脸,进去是楼梯,二楼摆着十几张案子,案子底下铺着军绿色毯子,脚踩上去不出声。
一、那几年干什么都得连夜干
零几年的时候,做烧烤料的、收羊皮的、跑长途货运的,都喜欢后半夜凑在那里。不是为别的——白天干活哪有整块时间,只有凌晨两三点,城里安静了,脑子才清醒。那地方茶水不要钱,玻璃杯里泡的是陕青茶,壶嘴包着纱布,倒出来能看得到碎末子。三块钱一小时的位子费用,多打多算。
我第一次去是二零零四年开春。有个从临夏上来做皮毛生意的老马,十点收了摊,非得拉我去“活动活动脑子”。我那时刚转做社会新闻,觉得这地方有意思,就跟着去了。
上了楼就听见稀里哗啦的搓牌声,跟筛沙子似的。里面没有窗户,装了两个排气扇,嗡嗡响,搅着烟味和皮鞋油味。靠墙摆了一排折叠桌,桌布是深蓝色凡立丁料子,洗得发白,边角卷起来露出毛边。一张桌子配四把铁腿圆凳,凳面是红棕色人造革,好多都裂了口子,露出黄海绵。老马找了个靠里边的位置坐下,从裤兜里掏出扑克牌来,新开的,一股油墨味。
他把牌递给我:“你数数,五十四张,一张不对是我磕的。”我笑了:“你们也玩这个?”他说:“不摸牌摸啥?大冬天户外去摸铁管子磕手,摸麻将又太响。要是摸几把不顺手的扑克,心里反而不踏实。”
“摸吧摸吧,手闲下来脑子就忙,手忙起来心就不乱了。”老马一边洗牌一边跟我念叨。他指甲缝里嵌着羊皮上的油垢,洗牌的时候扑克牌“沙沙”响,跟外面巷子里北风刮电线一个调。那阵子就这么认下来:摸吧不是什么讲究场子,就是个让人把手头那股紧张劲散出去的地方。
二、南关夜市的东口,那扇蓝漆门
后来我把南关夜市东口那家也叫“南关门厅”,因为门脸朝南开,正对着陇西路市场的侧门。店主姓郑,人瘦,头发往后梳得油亮,大冬天穿一件藏蓝色中山装,领扣系到底。他从前是七里河区一家小机械厂的模具工人,厂子倒了他盘下这个铺面。不卖饭不卖酒,只按小时收场地费。
郑老板在门口支了一张方桌,抽屉里放着记时用的秒表,还有一个小本子,写每个人的进出时间。如果有人问“摸吧那还有位置吗”,他就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楼下车库能停自行车,随便搁。”你要是再问,他就有点不耐烦:“来都来了,坐着呗。”
他那屋里的暖气是自己缠的电热丝,挨着墙根排了一排。暖气片上搭着湿毛巾,散发出一股水蒸气混着铁锈的味道,冬天谁手冻麻了就往上面捂一下,比热水管好用多了。墙上挂了一幅地图——一九九八年甘肃交通图,纸都黄了,右下角缺了一角,露出下面白纸。那张地图一直没换过,有人说是故意留着看以前老地名的。
二零零八年甘肃联网售票刚开始那阵,很多人不习惯,还是跑到他那问班车时刻表。他就从抽屉里翻出半本旧的《甘青宁客车班次表》,比划着念给人家听。有人问“摸吧那还有的以前的伙计们呢”,他手往门外一指:“路口拉面馆那个不粘锅的就是原来天天来的小蔡,现在早上卖面,中午睡,日子规律了。”
南关门厅的规矩
- 位子钱按整小时计,不满一小时按一小时算,先付后坐。
- 自带牌具不收额外费用,用他的副场子少收五毛。
- 不许在这撺掇喝酒,玻璃瓶碎了扎人,处理过一回。
- 白天十点前不开门,晚上十一点后有人守着,点着炉子等夜班人来。
有一次半夜下大雪,我陪一个网吧值夜班的小伙子过去,他在那里坐了一个钟头,没摸牌,就盯着墙上地图,把地图上每个地名按从西到东数了一遍。郑老板也不催,给他续了三次水。走的时候小伙子说:“老板,这地方有点怪,待一会整个人就顺了。”郑老板蹲在门口拔烟,说他听了不下两百次这种话。
三、后来人少了,门头不改了
大概是二零零九年后半年开始,买彩票方便了,遍地都是福利彩票站,几个人往那一蹲就能摸出几张彩票,刮开就走。原来爱往外跑那拨人,也有了智能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一划就是半宿。棋牌室要是装修不换新桌子,就没多少人愿意去了。
但在南关这个口子上,那扇蓝门还是没有拆。郑老板把门口的“摸吧”白铁皮牌子翻了个面,自己拿黑漆写上“茶水 矿泉水 休息”。有人问他“摸吧那还有开的必要吗”,他就指着进屋的那个台阶说:“这个台阶,我从厂里出来那年自己抹的水泥,边角包了角铁。你要是把它敲了,门口的泥土就往屋里返潮。”
上个月我又路过一回,见到台阶角铁上生了一层棕色铁锈,被踏得发亮,旁边还放着一张缺了半边猪猪皮的木凳子。没有人再喊它摸吧了,但屋里暖气还是通到夜里四点。门缝里漏出一道窄光,被路面冰雪反射得跟一条黄线似的。有个穿棉袄的老头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半张旧地图对着路灯看,不知道是找路呢,还是只是想在地名里再走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