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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哪有站街的小姐尼|雨夜走访老城巷口

昨晚九点,雨刚停,地皮还是湿的。老伴念叨着要买瓶酱油,我拎着空瓶出了门。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一个穿红雨衣的女人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了一句:“附近哪有站街的小姐尼?”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我。我说我不知道,我是去买酱油的。她哦了一声,低头退了半步,雨衣下摆还在滴水。

这年头,问这种话的人不多了。我做了一辈子教师,退休前在城关中学教语文,批过无数篇写“家乡变化”的作文。学生写进作文里的,多是新修的马路、亮起的路灯。没人写这条巷子,巷子太老了,老得像奶奶的裹脚布,又窄又长,两边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路灯坏了两盏,剩下一盏亮着,光黄得像隔夜的茶。

巷子里的黄昏和夜

这条巷子叫枣树巷,早先确实有过几棵枣树,现在只剩下一截枯桩子,被水泥糊在墙根。我在这儿教书那会儿,巷口有家国营副食店,卖散装酱油和醋,用提子从大缸里舀。店员老周,沉默寡言,每回打酱油都舀得满满当当,再沿着瓶口轻轻刮一下,免得溢出来。后来副食店关张,改成了彩票站,再后来彩票站也搬走,挂上了足疗店的霓虹牌。

足疗店的灯一年到头红着,门却经常半掩。路过时能看到里面坐着两三个女人,年纪都在四十往上,低头划手机。有一次傍晚买菜回来,一个光头男人从店里出来,一边提裤腰一边啐痰,正啐在我脚边。我往旁边让了一步,没说话。那男人倒是开口了:“老叔,你知道附近哪有站街的小姐尼?”我摆摆手说不知道,他又啐了一口,朝巷尾走去。

九十年代的枣树巷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巷子口有个修鞋摊,周师傅的,一把油布伞撑在秋天和春天的雨里。他的鞋箱三层,最底下那层搁着几本旧杂志,他翻得起了毛边。有人在旁边等鞋,他就递过去一本,算不上熟络,倒也算个消遣。周师傅下岗那年,把鞋箱劈了当柴烧,烟呛得半条巷子都咳嗽。后来他去了外地儿子家,再没回来过。

路灯和出租屋

那盏还亮着的路灯,去年换过一回灯泡,是隔壁修电器的姓魏的小伙子换的。他搬个梯子站上去,拧了两圈就亮,前后五分钟。底下有看热闹的妇女喊,换新的了,亮的像白天。小伙子手里的收音机还唱着戏,他下来的时候,把那灯泡的旧包装盒团了团,丢进垃圾桶。我问他要不要留着,他说,留着也没用,旧的去新的来,都是这回事。

巷中段那几间出租屋,门牌都模糊了,有的干脆掉了漆。门缝里常塞着名片,印着“高端按摩”“上门服务”之类的话。我见过一位拉板车收废品的男人,蹲在出租屋门前挨个儿捡那些名片,背面空白处可以记账。他收废品时不用计算器,用铅笔在纸片上划道道,他说这样亏不了本。有一回我还见他把名片的一角撕下来,夹进耳朵上别着的烟盒里。

但这些跟那一问实不相干。萍水相逢的问题,我回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次日清晨我又路过那儿,穿红雨衣的女人不在了,换成一个拎塑料桶的保洁,她正从地上拾起一片被水泡皱的名片,看了看,揉成团,丢进自己的垃圾袋里。

雨水落在水泥地上

前天午后,我在门口剥毛豆,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问路,说完正事,顺嘴又问了我一句附近哪有站街的小姐尼。他头盔底下压着没吃完的煎饼,嘴角还沾着酱。我说不清楚,他看着像个新手,可能送错了片区。他调头走了,车篓里的手机还在播打烊前的折扣信息,喇叭声吵了两条街。

黄昏时候我出去遛弯,穿过巷子,走到河堤那排柳树底下。柳条已经发了新芽,是那种极浅的绿,在阴天里亮着。有个年轻人蹲在堤上钓鱼,鱼护里就一条小鲫鱼,他也不急。我给他说起昨晚的红雨衣女人,他听完嗯了一声,说,雨停了,她估计也该走了。他的鱼漂轻轻抖了一下,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缓缓站起身,拉竿的动作很轻。

我问了一句:“你在这儿钓多久了?”他头也没回:“说不上,得看那鱼爱不爱吃钩。”

我走回巷口,老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拖得细长。酱油早在昨晚就买回来了,那瓶还放在厨房灶台上。我推门进屋,听见里屋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雨。我坐进藤椅,后背陷下去一块,收音机里传出一段评书,正讲到有人迷了路,问路边的老人,前头有没有人家。那老人摇了摇头,指指前面那棵树,说往那边走走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