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排下沙综合市场小巷子|卖菜阿婆指路记
下午四点光景,太阳斜着照进市场大棚,铁皮屋顶上积了层灰。我站在石排下沙综合市场北门,问一个蹲在水盆边择通菜的阿婆:“里边那条巷子能穿到旧街吗?”她没抬头,拿湿手指往东边点了点:“从卖豆腐那家旁边进,走到头左拐。别踩到装鳝鱼的泡沫箱,上回有人踢翻,跑了半条巷子的鳝鱼。”
要找一个巷子,得从市场里穿过。这不叫路,叫“缝”,两排档口背靠背留出来的一米多宽的空隙,顶上搭着石棉瓦,光线漏进来,一块亮一块黑。脚下是多年踩实的水泥地,有几处露出红砖,砖缝里嵌着鱼鳞和干菜叶。
靠门口第一家是杀鸡的,铁笼子摞三层,鸡爪子扒着铁丝网,簌簌响。老板娘拿一把窄刃刀,动作快,案板上红白分明。她老公在里间烧水,一大锅,蒸汽扑到巷子里,带着羽毛烧焦的味儿。我侧身过去,肩头擦过挂着的塑料帘子,上面沾着灰白的毛絮。
再往里走,光线暗下来,能觉出脚底地面微微发黏——早晚洒水冲档口,水流到巷子里就渗进砖缝,天长日久,长出一层薄薄的青苔。有个穿胶鞋的男孩蹲在地上,拿一根竹签剔青苔里的螺壳,旁边放着一只橙色的塑料盆,盆里两条鲫鱼偶尔摆一下尾巴。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去剔。
右手的墙上钉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钟点房,热水,20块”,字迹被水汽洇过,有些化开。往下是用圆珠笔添的一行小字:修拉链换底。我不确定这行字和上面那行是不是同一家,但巷子里确实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边挂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布帘,帘子下摆裁成波浪形,是手工剪的。
中段的湿气和声音
走到巷子中间,左手是卤味档的背面,不锈钢台面上堆着不锈钢桶,桶沿漆黑,大概是常年架在火上的缘故。档主把一天的卤水渣倒出来,倒进巷子尽头的排水沟,热气和香料味冲上来,有点呛,但不算难闻。再往前走两步,头顶的瓦片缺了一角,露出天光,正照在墙根一摞竹筐上。筐里装满空矿泉水瓶,透明和绿色混在一起,压得实实的。
有个老头坐在自家档口后门,竹椅是旧货,扶手磨得发光。他面前放一只搪瓷缸,白底蓝边,缸底有磕掉瓷的黑点。他拿一支圆珠笔芯,在旧报纸上写数字,写满一张就叠起来,压在椅子腿下。我问去旧街是不是从这儿拐,他不接话,往墙上看了一眼。墙上挂着一面圆镜,镜框锈了半边,镜面有道裂纹,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镜子里正好映出巷子另一头。
“你看到镜子里那盆万年青没?过了那盆,左转就是旧街。要是看见有人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磨刀,你就站在旁边等三分钟,等他磨完一把斧头再问路,不然他不会理你。”
说完他又拿起笔芯,在报纸上写下一个数字。我没看清写的什么,只看见他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
按照老头说的,我继续往前。路过那盆万年青,叶子肥厚,种在一只破搪瓷脸盆里,盆沿写着“搪瓷盆,勿动”,像是谁家急事写的。过了万年青,巷子向左拐,确实开阔了些,顶上的瓦片没了,露出天空,几根电线在头顶横过,缠着干丝瓜藤。
拐角处蹲一只黄狗,耳朵有一边缺了角,看见我便站起来,也不叫,摇了两下尾巴又蹲回去。它守着的地上铺着一块麻袋片,麻袋下压着一沓塑料布,可能是挡雨用的。
墙上的字和晾着的衣
这截巷子的墙上贴过好几层东西。最底下的是一张红色的告示,已经褪成粉色,边缘卷起,纸上的字迹看不清,只认得出一个“通”字。上面又贴过一张寻猫启事,有照片,照片也褪色了。再往上,是用黑色记号笔写的三行电话号码,有两行被挂着的拖把挡住,第三行露出来,旁边注明“通下水道”。拖把滴着水,水渍在墙上拖出一道黄色的痕。
对面临时搭了一根竹竿,晾着几件衣服:一件工地上的反光背心,两条深蓝色的裤子,一只袜子。风过来时,裤子晃一下,拍在墙上,发出闷响。反光背心的胸口位置绣着四个字,其中两个字被晒卷了,褪成白影,看不出写的什么。有根衣架是铁丝的,锈迹顺着裤腿往下走,在膝盖位置留下一小片黄印。
巷子顶上有一段水泥横梁,梁底被火燎过,黑了一块。后来我逛到旧街,在买调料的档口问老板,他说那是前几年巷子里有人烧杂物,火苗窜上去燎的,“不碍事,水泥结实。就是当时烟大,整条巷子都是黑的,散了三天。”
旧街的入口
从这片晾衣下面穿过去,巷子就到了头。迎面是一棵老树,不是老头说的歪脖子树,而是一棵龙眼树,树干粗壮,靠墙直长上去,枝叶伸过楼顶。树下水泥台上坐着两个女人,一个在剥蒜,一个在剪线头。剥蒜的那个把蒜皮扔到脚边,已经堆了一圈灰白色的碎末。剪线头的那个手里的剪刀是张小泉的,刃口短,木柄磨得发白,她拿一件工衣抖开,翻面检查针脚,然后用剪刀尖挑断一个线头。
我问龙眼树后面是不是旧街入口,剥蒜的女人点头:“你一直往前走就行,走到那种地板砖变成麻石的地方,就到了。”
我道谢,迈过一棵长在砖缝里的木瓜苗,它的两片叶子被踩过一道,但还立着,边缘有点蔫。前面光线猛地亮起来,脚下的水泥在某个分界处变成旧的麻石地面。果然到旧街了——准确说,是旧街的尾巴,一个卖竹器的摊子摆在左手边,地上堆着竹梯、竹篾和两个新编的箩筐。摊主蹲在角落里捆竹条,绳子是草绳,他咬住绳头一拉,收紧,打了个结,结头剪平。
我回头再看那条巷子,此时逆光了,只看见石棉瓦的边沿和几根晾衣绳的黑影。那个剥蒜的女人还在剥,蒜皮在她脚边又厚了一层。她手里的那把蒜,大概要剥到天黑。巷口那辆自行车还靠着墙,后轮加了锁,前轮的辐条上夹着一个可乐瓶的拉环,风吹过来,拉环不响,一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