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宁的桑拿spa|湟水岸边的热气与搓背声
西宁的桑拿spa,不是南方那种精致水疗的代名词。在海拔两千二百米的河谷城市里,它更像一种冬季生存策略:当干燥的寒风从北山垭口灌下来,皮肤裂开口子时,人们钻进热气蒸腾的房间里,把身体交给搓澡师傅的毛巾。我翻过几本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西宁工商志》,里面记着城中区水井巷附近最早一批洗浴中心的注册名录,档名写着“大众浴池”或“矿泉疗养服务部”,没有一家用“spa”这个词。
一、水井巷的老汤池与桑拿房的东迁
一九九三年秋天,水井巷小学斜对面开了一间“湟水浴池”,招牌是红漆手写的,门帘是厚棉布。里面只有两个池子:大池水温高,是退休工人泡脚聊天的地盘;小池子边上加了两排木板凳,架上几块烧红的鹅卵石,浇水冒汽——那就是最早的桑拿房。浴池老板姓马,回民,他跟我父亲说,桑拿这个词还是从火车站拉货的司机嘴里听来的,“人家说兰州那边玩得讲究,蒸汽里加薄荷叶”。于是马师傅托人从兰州小西湖市场带了两斤干薄荷,撒在石头上,蒸汽窜出来一股清凉的冲劲。
那几年桑拿设备少,盖桑拿房用的杉木板要从西宁建材市场东头的一家福建木材商手里买。木板宽窄不齐,缝隙用麻刀灰填。客人往往脱了衣服进去坐不到十分钟就喊烫,冲出来在凉水池边对着墙上的塑料镜子抖肩膀。马师傅的桑拿房一天最多接待二十来人,收费是搓澡含桑拿总共五块钱,冬天最忙时门口的长条凳上坐满了等位的毛纺厂女工和皮毛作坊伙计。到一九九八年,水井巷拆迁,马师傅的浴池改成了一家牛肉面馆,那间杉木板桑拿屋被拆下,拉到了东郊曹家寨村——据说卖给一家养猪场当保温棚,薄荷味散了,猪圈里多了股奇异的香气。
二、五四大街的“spa”名片与高压氧舱
真正把西宁的桑拿spa带向“高端”的,是2005年五四大街斜对面开张的“雪域莲花”洗浴中心。玻璃门、旋转灯柱,大厅正中摆着一尊两米高的石膏玛尼堆模型。前台小姐穿藏青色制服,递过来的价目表上第一次出现“香薰SPA疗程”的字样——但楼里最热门的还是负一层的桑拿区。他们引进了两台广东产的电热丝干蒸炉,加上一只二手的高压氧舱,说是“高原氧桑拿”,洗完了吸十分钟纯氧。服务员小刘是互助县来的,他干活细致,把每一块湿毛巾叠成小方块,整齐码在不锈钢托盘里。
那里边有个规矩:桑拿房内不能戴手表,因为温差会让表盘起雾。一个青海医学院的老师在宣传册上写了一句“高原地区桑拿时间不宜超过十五分钟,防止缺氧晕厥”,这行字被贴在最显眼的墙上,字是喷绘的,蓝底白字。两个月后,一位来自玉树的虫草商人在“氧桑拿”房内睡了半小时,醒来时流了鼻血——这事传开后,工作人员每四十分钟就掀开一次帘子点数人头,手里攥着一把甘松香,当作通风换气的土法子。
三、城中村的家庭桑拿与养生套餐
2010年以后,西宁的桑拿spa开始零散地钻进居民小区的后巷。生产巷一栋六层老居民楼里,三楼的窗户挂着“舒雅养生馆”的霓虹牌,六张窄床并排放在一间用墙壁隔出来的客厅。老板叫赵秀莲,年轻时在火车站水泥厂干过,下岗后用积攒的两万块钱租了这套房子。她托人从大连买来一台便携式蒸汽机,又买了两套单人桑拿帐篷——就是那种银灰色帆布罩子,拉上拉链只露一颗头出来。客人钻进帐篷里,发热片在脚底烤着,有时她往蒸发杯里倒一勺老陈醋消毒毛巾。
赵秀莲和她的客人之间有一种默契:楼上邻居退休教师陈姨每周末都来。她把洗好的衣物叠在墙角铁架上,躺进帐篷后一边闭目听收音机里放花儿,一边念叨着膝盖疼。赵秀莲就用热毛巾卷成筒,顺着陈姨的膝盖外侧滚压。那时候收费便宜的让人不好意思,蒸四十分钟加上一通揉捏也就十五块钱。到了冬天,管道煤气偶尔气压不足,蒸汽机上不来汽,赵秀莲便端出一锅炒热的粗盐袋,塞进桑拿帐篷里凑合。后来2016年冬天,楼下餐馆失火烧穿了一层楼地板,整栋楼疏散,她的桑拿帐篷当场被水泡了,这才停了业。那些用旧的银灰色帐篷布,被她剪成条,扎成一捆捆的拖把,摆在楼下的三轮车上卖。
四、南川东路的“干蒸房”今昔与一阵风
眼下南川东路还开着两间拼装式的“家庭桑拿体验店”,门面窄,进去就是一个高两米的红雪松干蒸房,旁边搁一台体温计和血压计。房里总有一股柏木和藿香正气水混着的味道。老板是位姓周的货车司机兼职,他有时专门把蒸房里的木凳拆下来,用细砂纸打磨热胀冷缩裂开的毛刺。他说这两年通管道颗粒物多,常往石头上浇一种粗制的药包,外包纸上印着“活络草”三个字,其实是祁连山脚下收来的青蒿碎末——冒完汽后地板上常留着草渣子,周师傅拿扫帚一下下扫进灰斗。
2024年秋末,我去那间店里歇脚,遇见一位从海晏牧场下来的老牧民。他不进蒸房,就蹲在门槛外抽旱烟,说以前牧场更远的地方有人用糌粑袋捂热石头,缠在腰间当桑拿使。那天刮着东南风,店里铁架上的白毛巾被吹得噼啪响,周师傅把一块旧木板挡在门前,用半截砖头压住。毛巾影子在墙上乱晃,像搓澡师傅甩动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