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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陌能约|从县城通讯录到广场舞群的老友夜话

老陈:

你上回在信里问我,说现在年轻人老讲“陌陌能约”,到底是个什么搞法。我窝在县文化馆整理旧档案,翻到一九九八年《本县邮电志》的初稿,倒想起不少事情来。你晓得我们这条老街,从东头供销社到西头裁缝铺,拢共七百二十三步,那时候谁家要喊人吃饭,扯着嗓子吼一嗓子,比电话还快。

那年春天,邮电局在街心装了第一部IC卡电话机。来的头一晚,广播喇叭通知大家去试用,我揣着五毛钱硬币挤进人堆。前面卖豆腐的刘婶拿起话筒,喂了半天,回头问我们:“这玩意儿能约到人吗?”满街哄笑。后来她儿子在深圳工地,每个礼拜天晚上七点准时打来,她早早洗好手,站到电话机边上等着。

一、交谊舞厅门口的长椅

二〇〇三年,县工人文化宫改成了交谊舞厅。门票两块五,送一杯茶水。周末晚上,电风扇嗡嗡转着,彩灯照着红绿地板,三四十岁的人搂着跳三步四步。门口摆了条长椅,专门给不会跳的人坐着看。坐久了,也能约到几个聊得来的。

当时我在文化馆负责放音乐,管着两台卡带录音机。一晚上要换两遍带子,先是慢三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后半场换成快四的《冬天里的一把火》。有个姓周的老铁路工人,每次来都穿白衬衫,坐在长椅最角上。他跟我说,自己跑了一辈子车,在火车上跟人聊了一辈子,下了车反而找不着人说话。

后来他在长椅上认识了个做裁缝的寡妇,两人每周六跳完舞,去隔壁面馆合吃一碗大肉面。到二〇〇五年底,舞厅关了门,改成卖手机的铺子。老周又没了地方去,倒是那个裁缝,后来成了他老伴。前年老周走了,她搬去省城跟儿子过,临走把舞厅门口的长椅买下来,送到我这儿,说留个念想。那张椅子现在还在文化馆库房角落堆着,椅背上的漆磨掉了大半。

二、从BP机到智能手机的三次迁徙

你肯定记得BP机。一九九九年我在文化馆第一个配了汉显机,摩托罗拉牌的,挂在腰带上格外精神。那会儿显示的不是数字,是一行能写“我在老地方等你”的字。但汉显机贵,大部分人就买数字机,回电话要跑小卖部。二〇〇三年,文化馆对面开了家联通营业厅,我头一个换了小灵通,号长,信号也不稳,站在二楼窗户边才打得出电话。

智能手机是二〇一一年才真正多起来。那年电影院翻新,门口支了个塑料棚卖奶茶,几个等散场的年轻人坐在一起,各看各的屏幕,偶尔抬头笑几声。我端着保温杯从旁边过,听见一个穿格子衫的小伙子说:“这个陌陌上真能约到附近的人。”另一个短发姑娘接话:“约出去也就一块儿吃个烧烤,别想太多。”

三件老工具对照

年代沟通工具约人方式
一九九八摇把电话/IC卡机打到村委会或传达室喊人来接
二〇〇五小灵通➕短信发“七点老桥头”等回信
二〇一二智能手机➕定位看附近动态,聊两句再定碰头地点

我花了三年工夫,把陈年旧事一件件比过去,发现工具换了四茬,事情还是那桩——人想找人,人怕落单。早年我们在长椅上等人搭话,如今孩子们在网格里问一声能不能约个饭。

三、广场舞队里的小纸条

今年四月,我帮县文化馆组织老年广场舞队参加市里汇演。领舞的张姐六十岁,灰白头发扎得利落,手机玩得比我都溜。她建了个微信群叫“舞动晚霞”,有个退休会计不会打字,就手写小纸条拍照发群里。有一回散场,张姐掏手机喊住大家:“陌陌能约那几个年轻人一起晚饭,咱也上台演出了,该庆祝庆祝。”

大家坐在文化馆门口台阶上等。路灯刚亮,蚊子嗡嗡转。开面馆的小候也来了,他还带着自家媳妇,说顺路来凑个热闹。有人起哄让小候讲两句,他嘿嘿笑:“我当年追我媳妇,就是骑二八大杠在她厂门口等了仨礼拜,哪有什么陌陌。”哄笑声中,张姐把菜单拍了照发到群里——三碗牛肉面,两盘凉菜,外加一碟花生米。

散场时我给东北老李打电话,他那头正在山沟里看野地百合一朵一朵开。他说:“老伙计,你们在网上一喊就能凑一桌,我这还得翻过两道土坡才有信号呢。等我哪天进城,你们得带我去见识见识,看怎么个约法。”

挂掉电话,我走回五层楼底下的出租屋。窗口能看见县医院楼顶的红十字灯闪了两下。我摸出钥匙开门,顺手拨了拨门缝里夹着的一张小广告——社区办通知明天下午老年手机课教“安全使用聊天工具”。我用铅笔在边角记了行字:“按老办法,别信来路不明的邀请。”又把纸片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