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州一条街|煤炉烤饼香了三十年
翻开我那只铁皮饼干箱,最底下压着张1989年的煤球供应票。票面淡黄,边角被虫蛀出两个小孔,地址栏写着“衢州一条街,县学街17号”。那年头买煤要凭票,我家每个月能领六十斤,冬天靠它烧水做饭,也靠它烘暖整条巷子的清晨。
这张票是我妈留下的。她生前在县学街的国营饮食店烧了二十三年大灶。1989年腊月,店里改烧蜂窝煤,她领了最后一批旧式煤球票,没舍得换,夹进账本里。后来店拆了,账本散了,票就落在我这里。
前阵子清理旧物,我捏着票回了一趟县学街。街还在,石板路换成了水泥,两边的老房子刷了白墙,门脸改成了小吃铺。但那股味道没变——煤炉炙烤的面粉香,加葱花和辣椒的咸香,从街口一路灌到街尾。
一张票牵出的街面
衢州一条街,本地人说的其实是县学街到水亭门那一段。以前是城中心的菜市口,早上五点菜贩子挑担进来,六点炸油条的锅开了,七点饮食店门口排起长队。我记忆里最热的铺子是胖婶的烤饼摊,一只大油桶改的炉子,里头贴满饼坯,用炭火烤得嘣脆。她每天早上擀八十个饼,卖完收摊,绝不加量。
1989年的县学街一共十七家店铺,我数过——
- 三家早点铺,卖豆浆、油条、辣饼
- 两家百货店,针线、头绳、搪瓷缸
- 五家菜档,青菜、豆腐、河鱼
- 一家剃头店,师傅姓姜,手艺传承了两代
- 剩下的空铺,白天放货晚上堆煤
胖婶的炉子从街东头搬到了街西头,烤饼从两毛钱涨到五块钱一只。她儿子前年接班,在窗口贴了微信收款码,但炉子还是那只油桶改的,外面的铁皮补了三层。我买了一只,咬开,皮脆而韧,里头的肉馅混着衢州干菜,辣味直窜鼻腔——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靠墙的位置放着那张老煤炉桌,油漆剥落得只剩底色的木纹。胖婶不认得我,但看到我手里的煤球票,眯起眼睛说:“这年头谁还留这个。”她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只铝饭盒,盖子上也粘着半张1987年的票,“我这儿也收着,怕忘了当年怎么起家的。”
煤灰里的日常痕迹
衢州一条街的繁华,有一半是煤炉撑起来的。1990年县城通了液化气,城里人搬着钢瓶去灌气,县学街的煤铺改成煤气站。我那张煤球票就作废了。原来街中央的煤场拆掉后,留出一大块空地,摆了三张台球桌。每天下午三五成群年轻人围在那儿,球杆撞击的清脆声混着煤灰味,倒成了新风景。
台球桌旁是孔师傅的修表摊,他在县学街做了四十几年钟表修理。煤铺在的时候他是街坊的报时器,现在他还是。柜台上那只老座钟用了二十六年,每天慢四十五秒,他每周调一次,调完用布擦钟摆,嘴里念叨:“老货,撑一天是一天。”摊前挂着一排旧煤炉铁架,是摊主们扔下来,他留作改手表托用的。
孔师傅给我看一本摊开的老账册,墨迹褪色,上头记着1994年某天的往来:
“2月14日,修上海表一块,三元
换表带一条,一元五角
赊账:东头王婆,一元”
他指着“王婆”两个字说:“那家卖豆花的,早就搬了。但她的账我没勾,万一回来呢。”
开放的水亭门下
衢州一条街的尽头连着水亭门。城门洞还在,石砖缝里长出青苔和野草。门外的江边十年前种了樱花,春天确实漂亮,但县学街的老住户更念旧。他们逢人说:“水亭门西边巷里有家咸汤圆店,糯米粉搓得又滑又韧,汤底用猪骨头熬三分天亮。”那店现在还开着,老板娘换了第三代,汤圆从一碗三毛卖到八块,配方加了一句:不放味精。
我捧着烤饼站到水亭门门下,夕阳把门洞的影子拉得细长。胖婶的儿子追出来,手里捏着半张报纸包好的两块烤饼:“阿姨刚说,那张票帮她想起火候怎么控,让我给你多带两只。”我接过纸包低头,纸是当天的《衢州晚报》,中缝印着停电通知,底下有一行小字:县学街锅炉检修,工期三日,敬请谅解。
衢州一条街的墙上钉着一块带旧箭头指示牌,“煤站方向”四个字漆成一团,箭头掉了一半。下面是新刷的蓝牌匾,写着“古城旅游导览图”。两片牌子隔着三十公分,新旧对视。
“我当年修过的表,最老那只是1969年的,主人是个下放知青,修好一直没来取。我搁在柜台里摆了整三十年,年前扫灰,看它居然又走了——原来表芯里卡着根煤灰,被我抖掉了。”——孔师傅
晚上七点,街上支起夜宵摊。烤饼炉的余火噼啪响,有人把旧煤球票贴在炸串玻璃柜上,当标签注着“老客自带杯子打折”。我对坐吃臭豆腐的年轻人说这街以前还要窄三分之一,他不抬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我低头看见他脚边搁着一只捞馄饨的篾漏勺,柄上缠着粗纱布,看不清原来的木色。
散场时,露天座剩下的空盘子摞成一叠,顶端压着那只饼干箱盖。我伸手想拿,犹豫了一下,改成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照片里铁皮箱盖锈迹斑驳,映着旁边煤炉口窜出的一块橘黄色火舌。
关灯的瞬间,胖婶的儿子喊了一嗓子:“明天有豆腐馅烤饼,老配方,辣度记得自选!”我又回头望了一眼衢州一条街,门板缝里有条光线透出来,看着像是某扇柜门后塞着半包未烧完的煤球,永远留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