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软件园公寓,作者: ,:

福州那种小巷子在哪里|从宫巷到织缎巷,跟着水井和断墙找

老陈:

你的信我收到了。你说前几年看我在朋友圈发过一张照片,青石板路,两边是高墙,墙头探出三角梅,问我是福州哪里。我那时没回清楚,只说是老巷子。现在你专门来信问“福州那种小巷子在哪里”,我搁下采访本,给你好好写一封。你在北方待了快二十年,怕是快忘了我们这里巷子的味道。

福州那种小巷子,不在三坊七巷的主街上,而在那些被旅行团漏掉的分支里。你从南后街拐进宫巷,走不到三十步,人声就矮下去,只剩自己的鞋底蹭过石板的声响。宫巷里的水井还在用,井沿被麻绳磨出几道深槽,我前年去,还见一个依姆吊上水来洗苋菜。你问她这井多少年了,她头也不抬,说“我嫁过来的时候,井就在了”。那是1962年的事。

真正的老巷子,都藏在菜市场和旧小区背后

你若要找那种“巷子深处有人家”的感觉,别去标了门牌的景点巷。我告诉你几个坐标,从鼓楼区到台江区,都有。

  • 鼓楼区织缎巷:从八一七北路拐进去,巷口是一家修钟表的铺子,玻璃柜里摆着三五只老上海手表。往里走,左手边是两栋上世纪80年代的单元楼,楼道的铁门锈成赭红色,门框上钉着奶箱,奶箱上的漆字“长富牛奶”已经褪成淡白色。巷子尽头有一棵大榕树,气根垂到地上又扎进土里,成了第二根树干。
  • 台江区上下杭的支巷:星安桥旁边那条巷子,得侧身过,两边墙根各摆着一排腌菜坛子,坛口压着青石板。下雨天你走那里,得贴着墙走,雨棚的滴水会落进你后颈。巷子中段有个老理发椅,皮面裂了口,主人每天上午十点才开门。
  • 仓山区爱国路那条窄弄:从乐群楼下来,右手边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夹缝,墙上嵌着民国时期的界碑石,字迹磨平了,只认得出一个“张”字。巷子里晒着咸鱼和睡衣,电线在头顶缠成蛛网,麻雀站在上面理毛。

你要是问那种“墙上长满青苔,地面湿漉漉,转角以为到头又豁然开朗”的巷子——那就是你说的那种福州小巷子。它们在1980年代以前,是城市的毛细血管,每一根都通向某个有水井的天井院。如今大部分被拆了,剩下的,都藏在楼盘和道路的夹缝里,像没拔干净的牙根。

我带你走一回,你记住这几个物件就认得出

有一回我在鼓楼区帮一个老人找拆迁前的旧居,她说的方位是“井边第三间”。我们寻到她说的那个位置,井已经被填了,地面浇了水泥。但她指着地上一块颜色略深的方形印记说,那就是井口的位置。后来我们从旁边一家五金店借了铁钎,往下刨了不到半尺,刨出一截青石井沿。老人在井沿边蹲了十来分钟,什么话也没说,后来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说:“行了,确认了,就是这间。”那种小巷子,不是看门牌认出来的,是认这些水痕、凹陷、门轴磨损的旧痕,认出来的。

我总结过,福州老巷子有几样固定配置,你认准了,不会错:

要素特征常见位置
水井或井台井沿呈圆环形凹槽,边上有搓衣石或洗菜台巷子拐弯处或天井中央
墙基石头花岗岩,大小不一,有一两米深埋在地下巷两侧勒脚,高于地面约半尺
雨水槽沿屋檐走,不是暗管,晴天也湿着巷替上方,延接处包着白铁皮
土墙木门门扇下半截钉着铁皮防潮,门轴是木的,开关会发出“吱——”如今多半刷了红漆但漆色不匀

你要是哪天有空来,我带你去台江的一条巷子,在玉环路附近,没有名字——墙上直接拿红漆写“FZS037”。巷子里住着一个修伞的老头,姓郑,今年七十一,河北人,1984年来福州,就再没回去。他铺子门口堆着七八个旧伞骨,铝的,可以折叠成三段那种老式长柄伞。我去年去,他正在给一把黑伞换铁轴,满手油污,抬起头说:

“伞修到第五次,比新伞结实。巷子呢,里外都翻新了,就没有伞的那种骨头了。”

他说的道理我琢磨了半天。后来我看他巷子里那根晾衣竹竿,一头搭在自家窗台,另一头搭在隔壁二楼防盗网上,中间用铁丝缠了一道,绑着两个空矿泉水瓶当防滑钩。竹竿上晾着一条蓝白条纹的毛巾,毛巾角上有个破洞,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有个地方叫观风亭,巷子已经没了,但味道还在

说到老巷子,不能不提观风亭那一带。1990年代初,那一整片都是矮墙黛瓦的巷子,比现在的三坊七巷神韵还足。现在你去,成了一个楼盘小区的入口,门口立着铁栅栏,车闸杆抬起来落下去。但在小区绿化的最里边,靠围墙的位置,还立着一块石碑,是当年巷口那座土地庙的门楣,被砌进墙里当垫脚石用了。石碑上“观风亭”三个字的“风”字还清楚,其余的字糊了。

我后来养成了个习惯,凡是看到小区围墙根裸露的石头,就要蹲下摸一摸。花岗岩表面粗粝,带着细碎的云母闪闪发亮。多数是从老房地基里扒出来二次砌上的。你摸到这种石头,就算摸到福州那种小巷子的骨架了。

你的问题我还欠一个更直接的答案。那就这样讲:如果你现在人在福州,出东街口地铁站C口,往东走两百米,路边有个卖光饼的摊子,摊子右后方就是一条巷子,能通到前屿那边。你跟着送煤气的三轮车走,就不会走岔。那种巷子,两边院墙高,底下是黄褐色石条,墙头上种着落葵和佛手瓜,夏天藤蔓把半条巷子罩成阴凉的绿棚。你走进去,只要看见地上有泼过水的新鲜痕迹——那是住家刚扫了地——你就找对地方了。

最后跟你说个事。上个月我在仓前山的溜石巷,碰到一个阿婆在巷口剥毛豆,竹筐里一半豆荚一半豆子。我问她巷子住得惯吗。她说住得惯,就是前年巷口装了道铁门,晚上十一点锁。

“那,夜里回晚了怎么办?”我问。

她指了指铁门旁边一条巴掌宽的缝。

“从那里侧着钻进来,我以前也钻过。我们家那口子,酒喝到半夜,都从那里进。”

那条缝边上,顺着墙根,毛豆皮已经干瘪了,被风吹到石板缝里头。那些缝里还嵌着碎瓷片,蓝白的,像是很久以前的碗沿,棱角被磨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