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川的小巷子在哪里｜老哥们儿我领你串门子去
老张，来信收到了。你说退休以后想回银川住几个月，问那小街背巷还有几成老样子。我这么跟你说吧——鼓楼那块儿拆得亲爹都不认得，但你要是弯进西塔附近的鞋巷子，青砖缝里还能揪出一九七几年的洋槐树叶子来。你说的银川的小巷子在哪里？鼻子底下就是，脚底板认得路就成。
昨天大清早，我拎着鸟笼子从羊肉街口往南溜达，拐进第一条土巷子就碰见老马家二闺女。那丫头五十二了，还跟她妈年轻时一样蹲在门口刮羊杂碎，铁盆磕在门槛上铛铛响。我喊了一嗓子：“二丫头，你爹那把剔骨刀还挂在东墙钉子上没？”她头也不抬：“挂着呢，锈成红棍棍了，就等您老来磨。”
这条巷子名叫 张寡妇秤巷，一米五宽，两墙之间崩一根铁丝，常年晾着蓝布工装和小孩儿的开裆裤。地上铺的砖是七十年从贺兰山拉来的粗砂石，被菜车轱辘压出两道沟。你要是雨天来，得贴着墙走，屋檐水滴滴答答砸进头顶的铁皮雨搭，那声响比大庙里的木鱼还规律。
头一节：先认清怀远路背后的毛细血管
你问银川的小巷子在哪里，怕是绕不过怀远夜市那片。可游客净挤在通衢大路吃辣糊糊，哪里知道 市场围墙根底下藏着三条并行的窄肠子：北头那条叫“红柳巷”，钉子户老赵在自家山墙上开了个洞，卖刚出锅的糖麻叶；中间那条半截是死的，堆着拖拉机废轮胎和塑料暖瓶壳；南头那条最怪，地面瓷砖和农家土炕用水泥抹了一道接缝，界线跟地界似的，东半边走汉民，西半边飘着盖碗茶的苦香。
还有一桩要紧事：巷子口的老邮箱表漆早磨光了，每周五下午还总有人往里头塞信。我那阵子爱趴在窗口数邮车来的黄点，后来里边的人退休了，来个胖丫头塞蓝制服，但铁皮角让我年轻时候拿钥匙刻的“李宁远一九八三”还在。那年我买了双白回力，就是总在这儿打的电话报的平安。
中节：一个直径三步的水泥花坛，整个银川城的人都知道它在这儿
银川的老巷子呢，
不是走街坊的事儿，是老邻居提着茶壶看你修自行车、几个老姑娘聚在墙角下鸡争鹅斗的日子里密密缝起来的下线儿。——自行车铺的王国庆，去年搬走，在库房豁口喂了三个月流浪猫才收拾利索
你记得兴庆区供电巷后身那个“锅贴刘”铺子吧？从那儿往北拐，墙角有几块牛皮藓广告脱落之后裸露出更旧的一层——“大兄弟搬家，磨六十年代缝纫机针。”这条巷叫 钉吊巷，因为早年间有个铁匠铺打门拉手，黄铜搭扣上到现在都有敲坏重锉的印子。去年铺设暖气管道把里面改成水泥面了，但排水井盖砸掉那块露出一脚旧城砖来，拿脚擦擦，还能看出深褐色的早年沥青灰。
我再给你列几个我常常藏身的落点：
- 中心巷十二号的奶道小夹缝（宽度恰好迎面能错身，冬暖夏凉）；
- 玉皇阁正背后靠绿树村的砖埂道，墙根砌了一溜瓷片镶嵌的长椅，下午三点全让篦头发的老太太占了。
- 西桥巷回族商店头胡同，藏着卖三泡台的裸纸箱的崔爷，他哪儿的人都认识。
- 光明广场东南角那棵老暴马丁香旁的通道，能只直通一串花椒树后倒塌但骨架没变的泥屯。
走着看着，你会发现新水泥路是完好的延伸，但隔三差五房子侧面裸露出早些年自盖房的土坯空心墙，檐板给楼上滴下来的水浸出一条五厘米油漆尿黄。有些人嫌城里吵之后，不也搬进这些肚子不疼的地方。你就拉家常走吧。
三段式走法：我得带你拿着马扎穿
但凡有人再问我：银川的小巷子在哪里？我带他这么走—— 早晨九点去纸厂遗址看巷顶长的一排苔藓，每一朵都比早些年变厚了；中午太阳最强了就蹲在宽窄刚够驴车过弯的官墙豁口风道里头穿背心揭蒜，吃着老三厂的烤花卷、糖稀。
<比如六中家属院北搬三号道左边的那些院子，家家在一面铁皮影壁上钉雨鞋和风铃，一挂风就晃荡出断续的古旧回音，比静宁街卖的陶罐调子柔。表亲来了我就从缝纫箱底下取出烫金子底的白瓷过来，配那箱子板味的沏茶竹篦子。这不是啥大不了的地方，也不容易描述清楚，可是哪一条黄土抹拌起都没换成电线杆的编号页。
走到黄昏，就看窗台石板上晒切的青萝卜，还有红纸裹的老头瓜子。
我在银川待了五十五年，比你这兄弟生日的年份还长两岁。最末了我给你说几个字的实在磕：
后段巷尾巴上有家“军宏理发铺”。镜把手上的卡子松了三年，师娘拿粉笔头垫上照旧用。你若某个礼拜四黄昏去，太阳西斜打在不封边的蓝色玻璃顶上，人都照成粗轮林场相片上湿漉漉的被窝形状。
走前一晚上你提前叫我，我带你把邻居公用的擀面案木搬到线裁缝家门口——那条歪歪扭扭的径现在草铺平了当停三轮用，水泥地上画的白线早让刷烂的铁锈接龙断了。顺着掀枴过去，看见晾的酱红色裤衩那家门尤其错不得。
那次我从缝口来回了几遍也没找见下水管的拐角，国道上扬的灰打在防盗栏上变成了奇怪的蟹爪色。你会再问你么：银川的小巷子到底在哪里？你就冲油栗摊边上被摸黄了的自动售货机往北弯进去，数第五个灯桩把焊死的铁盖号。接着走，肯定你二大爷我就攥着个焙干的调料铲笑么。人呢的指头往墙根比个老黄历里的风袤缝——那个正对着枣树的铁马沟渠栅栏也就是了。
有一天走着看见几个小青年挎着录像机拍写生涂鸦，当中那个姑娘正在抄“钉吊巷修鞋袜”那时我摸了摸西服的纽孔——好吧，我先给你巷子的钥匙小骨，你去时你嫂子烧水。年底烀锅。说定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