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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火车站后面的小巷子|二十年修鞋匠的下午三点

“师傅,这跟线你给玛德紧点,上月才换的,又脱了。”穿灰夹克的矮个男人把右脚往我马扎前一伸,鞋尖几乎戳到我膝盖上。

我拿锥子挑开他鞋底沿口那道缝,线头确实毛了,不像断的,倒像被什么东西割的。“你这几天踩过铁皮边角料没?”

他愣了下:“前两天仓库搬货,是踩过几块彩钢瓦。”

“那就对了。”我换上新尼龙线,蜡块在线上来回蹭了两遍,“火车站后面这条巷子,天天有人拖着拉杆箱抄近道去北广场。你踩的要是那种带毛刺的旧铁皮,别说尼龙线,钢丝也得断。”

他蹲下来点烟,烟灰弹在我工具箱边上那个搪瓷缸里——缸子上的红喜字磨得只剩半边。这缸子跟了我十八年,比巷口那家配钥匙的摊子岁数都大。

巷子里的营生

常州火车站后面的小巷子,严格说不能算一条巷子。它从售票厅东墙根裂出去,弯两道弯,接上关河边的老居民区。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三辆三轮车,窄的地方两个人对向过,都得侧身让一让。

我的摊子支在第二个弯口,左边是修拉链的赵姐,右边是卖茶叶蛋的刘婶。赵姐干了十二年,比我晚几年;刘婶说她三十年前就在这儿摆炭炉子,那时火车站还没扩建,巷子口有棵大槐树。

“金师傅,你说这巷子像啥?”赵姐有时候缝着拉链头抬头问我。
“像条肠子。”我说,“一头进,一头出,中间全是乱七八糟的吃食和手艺活。”
她笑:“那你是肠子里的息肉,又硬又占地方。”
“总比你是拉链齿强,一不顺溜就夹人肉。”

话虽糙,理不糙。我这摊子上确实堆的东西多:鞋撑子、皮匠刀、一卷一卷的皮革边料、三把不同粗细的锤子。最值钱的是那台手摇上线机,铸铁的,比我进巷子还早十年,是上一任修鞋师傅留下的。他姓龚,据说手艺好到能一天修四十双鞋,后来中风了,儿女把他接去南京。走那天他拍拍我的肩膀:“小王,机器送你,你替我看着巷子。”

我不姓王。他记错了。但机器我留下了,一用就是二十年。

拉杆箱的轮子

头五年,巷子里主要修皮鞋、胶鞋,碰上雨雪天,一天能攒下十几双开胶的。后来火车提速了,来修的最多的变成了拉杆箱的轮子。那种塑料静音轮,一过门槛就裂,拖到我跟前时要么转了半圈不动,要么“咕噜噜”响得像里面住了一只蛤蟆。

我拆开轮子看,轴承里的钢珠都碎了,灰尘混着泥,结成一圈黑垢。有人舍不得换,让我往里滴机油,我说那顶多管两天。这巷子里的人赶火车,大多是赶时辰的,不是出差跑业务,就是回苏北老家的。

  • 最忙的是周五傍晚,差不多隔十分钟就有人蹲下来问:“师傅,轮子修一下多少钱?”
  • 我说:“普通的十五,带刹车片的二十。”有人砍价,我就指指墙上的硬纸板:“看,明码标价,写了三年没变过。”
  • 也有人不修轮子,只借我的锤子,蹲在路边自己敲箱子合页。敲完扔两块钱,我不要,他就塞在工具箱底下。后来那里攒了一小摞硬币,我用来压皮革。

记得有一年春运前夜,巷子里来了个女人,三十来岁,拖一个红色硬壳箱,轮子掉了两个。她站在摊前喘气,说买的是当晚十一点半的票,现在九点四十,问我来不来得及。我让她把箱子倒过来,拿两根粗铁丝穿进轮座,再缠上胶皮管。她问:“这能撑多长时间?”我说:“从这儿拖到检票口没问题,过了检票口就不好讲了。”她掏出五十块钱,我找她三十五,她没接,说买了杯热豆浆焐手,然后蹲在旁边看我干活。

铁丝穿过轮座的孔,我用老虎钳拧紧,再把胶皮管套在外面。她忽然说:“我十年没回老家了,我爹去年走了,这一趟回去,就剩娘一个人。”我没抬头,手里的钳子夹紧,铁丝头拧断了掉在地上。

她走的时候,箱子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音,比来的时候轻快不少。巷子里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黄灯泡,照得铁丝反射出一道灰光。赵姐在旁边收摊,看了我一眼:“你刚才怎么不说话?”我把胶皮管剪子放回工具箱:“那会儿说什么都不对。”

炭炉子和雨棚

刘婶的茶叶蛋摊子在我正对面临时搭的雨棚下,她是这条巷子最早用手机扫码收钱的,纸板上的二维码比我的鞋掌还大。上午她卖糯米饭团,下午卖茶叶蛋和玉米,晚上偶尔卖烤红薯。

她那个炭炉子是定制的,铁皮桶改的,内衬泥巴,底下开三个风口。天冷的时候,我隔两米都能感觉到那个炉子散出来的热气,有一回我手里的蜡块被烤软了,黏了满手黑。刘婶笑得直咳:“你看你,连蜡都拿不住。”我说:“你那是炉子吗?你那是火车头,把这条巷子当铁轨烧。”她又笑,往炉膛里添了块新炭。

雨棚是彩条布搭的,用了好几季补丁叠补丁。下雨天滴笃声敲在上面,我坐下修鞋要开着一个小台灯,灯泡瓦数低,但光线罩住身前那两块地砖刚好。雨一大,雨水从棚布接缝处漏下来,正好滴在我的磨石上。我拿一个塑料瓶剪成两半接水,雨水混着磨下来的皮屑,变成一种黄灰色的糊。

关河的水位

巷子尽头连着关河边的台阶,那儿原先有个老码头,现在成了散步道。河面不宽,水流也缓,但每年汛期河水会漫上最底两阶石头。那年发大水,巷子里灌了半只脚踝深的浑水,我一边收拾摊子一边把鞋楦往高处摆。赵姐的伞柜子底下进了水,她一边骂一边拿簸箕往外刮。刘婶的炭炉子架在砖头上,她蹲在边上看了半天说:“炉子命硬,不怕水。”

水退之后,台阶缝里嵌了不少上游冲下来的零碎东西:几颗玻璃弹珠,一只没柄的塑料勺子,半截蜡烛头,还有一张泡烂了的硬座车票,年份和车次都糊了,只能看清“常州—”两个蓝字。我捡起来晾了三天,最后贴在摊子侧面木板上。售票员姑娘路过看见了说:“师傅你还收藏车票?”我说:“不是收藏,是这张票恰好躺在我门口。”她蹲下来看了看,也没再问。

晚上收摊前,我把那台铸铁上线机再用刷子擦一遍。摇臂和飞轮之间卡了一粒很细的石子,我剔出来丢进门口的灰桶。隔了两天,那个女人又从巷子那头拖着红箱子过来,铁丝还在,胶皮管有点松。她递过来一根热玉米:“师傅,我娘吃了玉米说甜,让我顺路给你带一根。”我接过来放在工具箱上,她没多说,拖着箱子往售票厅方向走了。第二天早上我到摊上,那根玉米还搁在那儿,已经凉透了。我掰开啃了一角,确实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