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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会所|一家老澡堂子拆前,我又去泡了一回

东城根街的梧桐树还没落净叶子,帝王会所门口的红灯笼已经摘了。卷帘门上贴着拆迁通告,落款日期是下个月十五号。我在这条街跑了十四年社区新闻,这家店开了二十三年,我进去泡了二十三年。今天不写会议,不写总结,就写这家澡堂子最后这几天的光景。

帝王会所名字唬人,其实是个大众浴室。进门左手是柜台,卖牙膏、梳子、袋装洗发水,右手是换鞋的架子,木格子里塞满拖鞋,号码牌是象棋棋子改的,红“炮”、黑“马”挂在钥匙圈上。老板姓周,六十二岁,头发白了大半,收钱的时候总要把老花镜推上额头再看一眼票子。

更衣室里那把旧藤椅

更衣室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把藤椅,扶手磨得发亮,颜色深得像酱油浸过。这把椅子比店里的每个人都老,是周老板从他父亲手上接过来的。他父亲以前在国营浴室当修脚师傅,退休后自己开了这家店,椅子是店里第一批家当。

老顾客都知道,这把椅子不坐人,专放东西。谁泡完澡出来,爱把手机、烟盒、打火机搁在椅面上,再去池子里烫一遭。有回老刘把新买的助听器落在椅子上,第二天来找,周老板从抽屉里拿出来,用塑料袋包得好好的。

泡澡的老几位里,数老刘话多。他以前在毛巾厂跑销售,退休后每天上午九点半准到,泡四十分钟,出来在藤椅边站一会儿,等身上的水汽干透。

“这椅子比我的腰结实,我腰都塌了,它还稳稳当当。”老刘拍了拍扶手,藤条发出咯吱一声响。

上礼拜我去的时候,老刘蹲在门口抽烟,说下周他儿子接他去南方住,不回来了。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台阶缝里,又进店泡了一回。走的时候,没带走那把藤椅上的什么东西,倒是把一个用了十年的塑料水杯塞进了塑料袋。

大池子里的水温,一年四季不变

帝王会所的浴池有两个,大池子水温常年在四十一二度,小池子热一些,能到四十五。池壁贴着白瓷砖,有些缝里渗出淡黄色的水垢,谁也不嫌弃。池底有防滑的凹槽,脚踩上去有规律,像摸着一排排老旧的收音机按键。

泡澡的人有个习惯,下水前先用脚背试温,再用木舀子往身上撩几下。这套流程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我在池子里碰见最多的是退休工人,机械厂的、棉纺厂的、运输队的,大家光着膀子,聊儿女、聊菜价、聊哪家医院拍片子不用排队。

大池子北角有个出水口,水声哗哗的,像下不完的雨。坐得近了,说话得提高嗓门。老周在旁边加煤(早几年改烧天然气了),总拿一把长柄勺搅动水面,说是让水温均匀些。他搅得慢,像在写毛笔字。

有一回我问他,为什么不把店名改个通俗点的,比如“东城浴室”。他搓着毛巾说:

“皇帝老子也泡过澡。这叫帝王会所,咱平民百姓也享受一视同仁的水。名字越大,越要守本分。”

这句话我记了好多年。后来我做社区报道,写老城区商贩,总把这话写在笔记本扉页上。

二楼修脚室的灯光

从浴池出来上二楼,是修脚室,四张窄床,白床单洗得发灰,边角卷起来。师傅姓吴,瘦高个子,戴一对袖套,修脚刀在消毒灯下摆成一排。他在这干了十八年,手艺靠口碑,不靠招牌。

吴师傅手里有一本硬壳笔记本,记着老主顾的脚型、老茧位置、喜欢修多深。谁一个月没来,他会念叨:“老王上回说左脚小趾长了鸡眼,该来趟了。”笔记本纸页卷了边,字是圆珠笔写的,顺着格子一行行排下去。

老主顾里有对老两口,每周三五准时来,一个修脚,一个坐在旁边看报纸。报纸看完了没新来的,就盯着墙上的石英钟。有一次老太太说:“这钟快了五分钟。”吴师傅头也不抬:“快了是好事,快了说明时间走得早,咱们还有得等。”

楼下大池子换水的时候,能听到管道里轰隆隆响,像远处过火车。这时二楼没人说话,只有刀片刮脚皮的声音,细碎,密集,像秋风吹过干树叶子。

门口那盆铁树搬走了

帝王会所门口原来摆着一盆铁树,叶子黑绿,尖上有点黄。前年冬天特别冷,铁树冻死了大半,周老板没扔,还留在原地。有顾客进店时说:“周老板,换盆新的吧,门口这棵不体面。”他摆摆手:

“体面不是靠叶子撑的。它根还活着。”

前几天我再路过,铁树盆不在门口了,问隔壁水果摊老板娘,说是搬进店里去了,放在那尊关公像旁边。关公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灰落下来,有几寸长。

昨天下班,我又进去泡了最后一回。更衣室那把藤椅还在,上面放着一本翻旧了的《故事会》,封面卷角,像是谁随手留下的。大池子上方雾气蒸腾,白晃晃的水面上浮着几片掉落的灰泥。出门的时候,周老板正蹲在台阶上,拿砂纸打磨一块木板。我问磨这个做什么。

他说:“做块牌子,新铺子用。”顿了一下,又补一句,“不带‘帝王’两个字了。”

木板上的旧钉眼还没磨平,光透过来,有一个小小的亮斑。街对面的路灯刚亮,我的自行车还锁在原来的那根电线杆上,车座上落了一层梧桐叶,湿的,是今天下午那阵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