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秀洲城中村|拆迁前再走一回老墙门
三月里一个阴天,我骑着自行车从秀洲区的主路拐进这片城中村。车把上挂着一把旧雨伞,备着下午可能落下的雨。这条路我走了三十年,退休后不太来了,可前几日听说这里已经画了红圈,墙头上用白漆刷了“征”字,想来想去,还是再来看看。
巷子口那棵泡桐还杵在原地,根边堆着几摞红砖,砖缝里长出一蓬篷碎叶草。这座嘉兴秀洲城中村的西街口,早年是块空地,摆过修车摊、炸臭豆腐的推车,后来四周盖满了出租屋,空地就剩这棵泡桐守着。泡桐树皮上有几道刻痕,是十几年前租住在这里的孩子们用水笔划下的,字迹早被雨水冲淡,只剩几条褐色凹槽。
穿巷过弄,数砖记人
巷子窄,最多容两个人并肩。两侧墙根都是潮的,下半截泛着青灰色的水渍,有些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和稻草芯。我数着墙上的老物件:一只褪色的灭火器挂在电线杆上,锈得拉环掰不动;两块门牌铁皮钉在木框上,一块是“新农社区23号”,另一块早就翻卷卷,看不清号码。这些房子多是上世纪七十年代造的,地基是碎石混着水泥,墙面用竹片夹板填泥,俗称“干打垒”。
中段有个小天井,石板缝里长着青苔。天井角上建了一个水龙头,龙头是铸铁的,拧开还有水。水流得很慢,声音擦着石壁滴到一口搪瓷盆里,盆底印着“嘉兴幸福食品厂”的红字。旁边晾着一件靛蓝工作服,袖口磨得发光,领口上别着一枚半旧的厂牌,正面朝里,我没有翻看。一个穿棉拖鞋的老妇人从里屋探出头来,问我找谁。
不找人,我是刘老师,以前在边上中学教语文,来看看老地方。
她眯着眼看了我一阵,像是认出来了,又像没认出来,只说:“里头湿,别踩到接线板。”说完又缩回屋里去了。
这里住的人比前几年少了,但还有十来户,大多是租来打工的。天水巷尽头那间,做过早点摊,早上蒸馒头的气味能飘半个村子。如今灶台还在,台上摆着六只倒扣的瓷碗,碗底统一印着蓝色“秀洲”。
生活的痕迹,比建筑难拆
下午转了东头。东头一片是两个水泥院子,院子中间拉了一根铁线,上面晾着四五件衣裳,床单边缘缝着布标,写了承租人的名字,是怕收错。铁线下面放着一张矮桌,桌面是整块松木板,用桐油刷过,油色发黄。桌子上压着一台老式缝纫机,“蝴蝶”牌的,踏板上垫着塑料底拖鞋。房东说过,这台机器是转手了四次才到的,原来在建设乡的农技站给麻袋封口用。
南墙根做了一个简易灶间,门半掩着。我探头看,灶上是一口双耳铁锅,锅盖是木头拼的,缝隙里冒出一股菜饭的焦香。灶边放着一坛腌菜,米粉封口,坛沿水干了,不过应该还能用。锅台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挂历,2009年的,图上是黄山迎客松,旁边被人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等”。
在嘉兴秀洲城中村,最显眼的是房子之间的电线。电线密密匝匝,有些从窗户塞进去,有些绑在铁杆上,成了天然的晾衣绳。每户都装了独立电表,电表是2012年统一换的,白色塑壳已经泛黄,走得有快有慢。这种地方,老早以前满街都是拉蜂窝煤的板车,后来换成煤气瓶,现在倒是不见了。地下的排水管还是陶土做的,大雨时容易堵,堵了就用竹条疏通,是居委会借来的法子。
红圈、白漆与空场
巷子最北边那片是拆得最早的,两年前就推平了,现在是一大片碎石地。东边还有一堵残墙,墙面上嵌着半扇木窗框,窗框上装着铁制的插销。几只麻雀站在墙头上啄砖缝,泥灰簌簌掉下来。这片空场边上搁了一辆废弃的农用三轮车,车斗里堆着淘汰的灯泡、一截电线轴、一张损坏的藤椅。藤椅靠背磨损了,露出木框和棕绳。
我蹲下来看藤椅扶手,发现上面有一个字,是“沈”字,刻得很浅,像是用铁钉划的。这把椅子以前应该放在洗衣台旁边,是谁家老人坐着择菜的。如今藤椅在这里淋了几场雨,棕绳发黑,却没有散架。
再到西边一户开着门的屋子。屋里地上铺着防潮的蛇皮袋,袋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塑料壳裂了一角,天线拉出来一半。旁边有四只编织袋,装了衣物和棉被,用封口机压过,袋上写了“敬抄宋”三个字。我问屋里人什么时候走,那男人正蹲着用报纸擦脚上的泥,抬头说:
通知书上月底就贴了,我月底租好新房子就搬,这边东西不是好东西,都是搬得动的。
他指指角落里的一个鸟笼,笼子里空着,门开着,“鸟先前就放了,省得带格子。”
下午四点,雨还是没落下来。天色压得低,却透出一道薄薄的日光,照在泡桐树裂开的老皮上。我骑上车,从原路出来,路过巷口那个灭火器箱,箱门半开,里面的沙桶还在,泛着白色的潮气。后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碎砖,发出沉闷的轻响。我停了停,把两块叠在一起的砖头挪开,好让人走得稳一点。
骑车走远时回望,嘉兴秀洲城中村的屋脊线上飘着一股炊烟,很淡,倒是没有在风中散。烟是白色的,从某个铁皮烟囱里冒出来,升到二楼的高度就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