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火车站按摩|老站房下的手艺与歇脚
老李:
来信收到了。你问起榆林火车站按摩这回事,我正好前几天又去了一趟老站房,坐在那把褪了漆的长椅上,看了一会儿。今天就跟你唠唠这个。
咱们这代人,对火车站的感情跟年轻人不一样。他们看的是高铁时刻表,我们记的是绿皮车的气味、候车室水泥地上的瓜子壳,还有那排从八十年代末就支棱起来的按摩椅。你记得不,最早那几把铁架子椅子,皮面破得露出海绵,坐上去咯吱响,但掏两块钱就能让师傅捶半小时后背。现在想想,那会儿的“按摩”跟如今不是一回事,纯粹是赶车赶乏了,找个地方让肉皮子松快松快。
站前广场的西边,那排蓝布棚子
我说的那排棚子,位置一直没变,就在出站口往西数第三个灯柱子底下。搭棚子的是老周,陕北人,个子不高,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似的,但按起穴位来又准又轻。他在这儿干了快二十年,从起初的木板凳加一条湿毛巾,到后来换了折叠躺椅,再到现在那种带加热功能的皮面按摩椅。
老周的手艺是跟他师父学的,师父是绥德人,据说早年在部队卫生队待过,复员后回了老家,在汽车站门口摆摊。老周说,师父教他的第一句话是:
“按摩不是使蛮劲,是顺着骨头找筋,顺着筋找气血。”这话他念叨了二十年,现在他徒弟也出师了,在隔壁县城的汽车站干同样的营生。
一次具体的下午
上礼拜三,我送侄子去西安,候车时又去老周那儿坐了一会儿。下午三点多,太阳斜着照进棚子,他正给一个穿工装的矿工按腰。那矿工说他下井上来,腰硬得跟铁板一样。老周不吭声,拇指沿着脊椎两侧一寸寸往下压,压到腰眼的地方停住,用肘尖慢慢揉。
我在旁边看着,突然想起1998年的事。那年我老伴儿腿疼,走不动路,我背着她从榆林站下火车,到棚子这儿求老周帮忙。他二话没说,让我老伴儿趴在躺椅上,拿热毛巾敷了腿,又用手掌从膝盖往大腿根推了二十多分钟。老伴儿当时就说:“哎,轻省多了。”后来我们每回坐火车回来,都要在他这儿歇个脚。可惜老伴儿前年走了,老周还专门托人带了一包晒干的艾草给我,说泡脚用。
这行当,看着简单,里头门道不少。
这门手艺的规矩和变化
你可能不知道,老周他们这行有讲究。
- 第一,不接醉酒的人,怕使错劲出岔子;
- 第二,不给心脏有毛病的人乱按,只做四肢放松;
- 第三,冬天手必须先搓热,凉手贴人身上是大忌。
这些规矩没写在纸上,都是老师傅口口相传。我问过老周,现在年轻人还认这些不?他笑了,说现在的按摩椅比他这双手吃香,扫码就能用,十五分钟十块钱,躺上去滚轮轱辘轱辘转,不用跟人说话。但真正腰肌劳损的,还是来找他用手揉,揉完能感觉到热气从皮肉往里钻。
价格倒是没涨多少。从最早的按一次两块钱,到五块,再到现在的十五块,跟火车站外面一碗羊杂碎的价格差不多。老周说他不指望靠这个发财,就是习惯了天天听着火车进站出站的声音,看着南来北往的人。有的人躺下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有的人一边按一边哭,也不说为啥;还有人按完非要塞给他一包烟,推辞半天才收下。
那些椅子背后的光景
棚子最里面那台按摩椅,是2015年换的,皮面磨得发亮,靠背的地方塌下去一个坑。老周说,那个坑是常客坐出来的。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每月走两趟榆林到包头,每回都在这儿歇四十分钟,按完脖子和肩膀,再灌满一壶开水才走。后来那司机出车祸没了,老周把椅子挪了个方向,不让太阳晒着那个坑。
去年冬天,火车站改造,说要拆棚子,老周差点要跟人急。后来协商下来,棚子挪到售票厅东侧,加了固定电源,还装了顶灯。现在晚上十点最后一班车到站,他那儿还亮着灯。我问他生意咋样,他说:“现在的人讲究卫生了,自带毛巾的多了,我这儿的毛巾反而用得少了。”
他还念叨一件事:前阵子有个后生,背着个大包,说要去新疆打工,在椅子上躺了半小时,起来时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说不用找了。老周追出去,把钱塞回他兜里,只收了十五块。那后生走几步又回头,给老周鞠了个躬。
老李,你那年说想回来看看,我一直记着。你要是回来,出站后往西走,灯柱子底下还能看见老周那双手在给人揉肩膀。他那把搪瓷缸子还在,缸子底儿掉了一块漆,泡着陕青茶。你要是去,就说是我介绍的,他肯定给你留那台靠窗的椅子,窗外正好能看见轨道上停着的绿皮车,车顶的漆皮在太阳底下起了一层白霜,跟咱们当年坐的那趟车一样。
保重身体,等你的信。
老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