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书法家米芾,作者: ,:

汉口私人饼子|一张粮票换来的热乎气

我这抽屉里压着张1993年的粮票,武汉市粮票,半市斤,票面印着黄鹤楼。票角让油浸透了,透亮,闻着还有股芝麻香。那年秋天,我就是拿这张票,在汉口六渡桥那条窄巷子里,换回六个热腾腾的饼子。

那会儿粮票快作废了,可巷口那家铺子还认。老板姓周,五十来岁,围裙上全是面粉印子。他收票的时候数了又数,对着光看水印,嘴里念叨:“这年头,就剩老主顾还拿票来换。”铁炉子里的炭火通红,饼子贴在炉壁上,滋滋往下滴油。

炉子边上的规矩

周老板做这行做了二十多年,从不在外面挂招牌。熟客都管那地方叫“老周饼屋”,其实连个门牌号都没有。巷子口卖糊汤粉的老刘说,老周年轻时在江对岸的国营食堂学过白案,后来食堂散了,他就自己支了个炉子。

这饼子跟别处不同。面是头天晚上发的,加老面引子,不使酵母粉。馅儿分两种:一种芝麻白糖,一种葱花猪油。芝麻是黄陂产的,猪油得是脊板油,炼的时候放几粒花椒去腥。老周擀面有个习惯,擀杖在案板上敲三下,再翻面——他说这是跟师傅学的规矩,敲三下,面醒得匀。

我头回去的时候,前面排着七八个人。有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拿着搪瓷缸子,说要买十个。老周摆手:“一人限六个,炉子一次就出十二个,后面的人还等着呢。”那老头不乐意,嘟囔着说从硚口过来的。老周也不恼,从炉子里夹出个火候稍欠的,掰开递过去:“先尝尝,明儿早点来。”

“这行当,急不得。火大了糊,火小了生。人跟火一样,得处出感情来。”老周拿火钳拨了拨炭,火星子噼啪往上蹿。

一张票的讲究

那天我递上粮票,老周接过去,先看票面有没有折痕,再看编号。他说:“九三年的票,纸质薄,好认。不像八几年的,厚实,油墨重。”他把票夹进一个铁皮盒子里,那盒子里已经装了半盒子票,都是这些年攒下的。

我问他要这些票还有啥用。他笑笑:“留着,等哪天炉子不烧了,拿出来看看,能想起每个票是谁给的。”他说话的时候,手没停,把面团按扁,舀一勺芝麻馅,收口,再按扁,撒一把白芝麻,贴进炉膛。

六个饼子用报纸包好,外面再裹一层牛皮纸。老周叮嘱:“趁热吃,凉了皮就硬了。要是想回软,搁平底锅上,不加油,小火烙两分钟。”我拎着纸包往外走,巷子口的电线杆底下,蹲着个小孩,手里攥着两毛钱,眼巴巴往铺子里瞅。

老周冲那孩子喊:“进来吧,今儿剩两个边角料,不要钱。”孩子蹭地站起来,跑进去,手里多了一小包碎饼子,边走边往嘴里塞,芝麻粒掉了一路。

饼子铺的四季

后来我常去,跟老周熟了,知道他儿子在武昌上班,劝他别干了。老周说:“这炉子跟我二十多年,火候我心里有数。儿子说给我装个电烤箱,我试过,出来的饼子硬邦邦,没那股炭火气。”

去年冬天我又去了一趟,巷子口那颗梧桐树让锯了,说是要修路。老周的铺子还在,炉子换了个新的,铁皮亮晃晃的。他还是那件围裙,只不过头发白了不少。他见我,从炉子里夹出两个饼子:“今儿试了新配方,馅里加了点陈皮,你尝尝。”

我咬了一口,芝麻香里确实有股淡淡的橘子皮味,解腻。老周说,是他孙子给他出的主意,说现在年轻人喜欢这种口味。他摇摇头:“我是不懂啥潮流,就觉得吃着顺口就行。”

临走时,他叫住我,从铁皮盒子里翻出那张九三年的粮票,还给我:“这票你留着吧,我这儿票够多了。人这一辈子,记着几件实在事就行,不用全攒着。”

我接过那张油渍斑斑的票,揣进兜里。走出巷子口,回头看见老周正往炉膛里添炭,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那炉子顶上,照旧没挂招牌,只有风吹过时,铁皮烟囱发出呜呜的响声,像在哼什么老调子。我摸了摸兜里那张粮票,边角已经磨毛了,可那股芝麻香,还跟六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