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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龙湾的那些站街|公交站头等车人的半生事

“你讲的那个站街,跟我脑子里头的站街,肯定不是一回事。”老周把搪瓷杯往石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两滴,“我讲的站街,是龙湾那边老公交站头,站着等车的人。”

我还没接话,边上修鞋的老陈插进来:“就是嘛!九几年的时候,那叫‘站街’,站马路牙子上等车。哪像现在,手机一掏,车到哪儿了看得清清楚楚。”他拿锥子指了指对面,“就那个位置,以前是个候车棚,铁皮顶,下雨天漏得厉害。”

等到天黑的日子

老周是鞋厂退休的,在龙湾住了四十多年。他说那时候从状元镇到永中镇,就一条2路公交线,半小时一班,高峰时候四十分钟也有过。候车的人挤在站牌底下,伸长了脖子往东边望,跟一家人盼归的鹅似的。

“有一回冬天,我带着闺女去永强看她外婆,赶末班车。”老周眯起眼,“五点四十的车,五点二十就到了候车棚。那天风冷,穿棉袄都打哆嗦。眼看天黑了,车影子没有。等到六点十分,总算来了一辆,车里塞得跟咸菜罐似的,门都关不上。我一把把闺女从车窗递进去,自己从后门挤,鞋都挤掉一只。”

老陈嘿嘿笑:“你那只鞋后来不是找着了么?在车轴底下躺着,还让后轮轧了一遭,帮都扁了。”

“站街站到鞋都烂了,你说这班车我记不记得牢?”老周把杯子里的茶喝干净,“后来换了中巴车,也有人站街等。那时候永强到龙湾,小中巴招手就停,车门一开,下来几个,上去几个,跟下饺子似的。”

我问他,那会儿候车棚底下都有谁。他说,要么是提着一捆捆胶鞋料的外地供销员,要么是挑着鲜鱼篓的永强渔民,再就是放学不写作业的学生。

候车棚底下的江湖

2010年前后,龙湾的公交站头全都换了,竖起不锈钢站牌,有电子屏报站了。可“站街”这个叫法还是改不掉。住在永中镇上的阿芬,原来就在蒲州那站旁边开了个烟纸店,顺便帮等车的人换零钱。

“那时候公交没扫码,要投币。一块钱,没零钱就站在那儿干瞪眼。”阿芬自己开过几年五金厂,后来腿脚不好就盘了个小铺子。她说,站街等车这半个钟头里,比看电视剧还精彩。

有人等车等出了交情,后来合股开了拉链厂;有人站街时问路,结果问成了亲家。她讲了个细节:夏天最热的时候,候车的人躲在她店门口屋檐下,她就把店里的电风扇拨转个向,吹过去。

  • 有个天天去市区上课的英语老师,站街口袋里总塞着一本《新概念》,每次翻到第六课就上车。
  • 有个收废品的三轮车夫,不赶公交,专门在站头歇脚,说他爱听等车的人聊天,比听广播还醒神。
  • 还有个摆摊卖菱角的老太婆,每次车来了不起身,非要数清楚上了几个人才走。

阿芬店里最忙的季节是腊月。龙湾这边做阀门和鞋材的人多,回老家过年的工人拉着大包小包,在站街等去火车站的公交。她一个月换出去三千块钱的零钱,手指头数硬币数到起了茧子。后来她自己攒了辆电瓶车,专送那些赶时间的人到十二路公交总站,收两块钱油钱。

车来了,又走了

这两年,龙湾通了好几路的纯电公交车,站台也宽敞了,有遮阳棚、有座位,地上画了排队线,再也不用挤成那样了。“站街”俩字慢慢没人提了。

上礼拜我路过以前那个老站头,水泥地翻新了。边上原来的修鞋摊挪到对面弄堂里,老陈还在,耳朵背了点。他告诉我,说那个候车棚拆下来的时候,铁皮下面卡着一枚硬币,锈得发绿,抠下来看了半天,是1996年的一块钱。

“大概是有人掏口袋的时候掉进去的,也就没拿它当回事。”老陈把钉子盒子收拾好,“我把它塞到我家窗台花盆底下了。你说那块地方,以前站过多少人呢?”

他说完这句话,又低头去敲一只皮鞋后跟。旁边公交站台“叮咚”响了一声,车来了。今天站台上只有一个穿校服的姑娘,戴着耳机,低头刷手机,车停稳她也头没抬,等门开了才迈出去一步。后视镜里她背着书包的背影越来越小,车站重新空下来,地上还留着她踩过的那一小块塑胶地砖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