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南长门78萝卜|巷口老铺子还留着的那缸腌菜
下午三点多,太阳斜着照进小南长门的巷子。我顺着门牌号走,在78号门口停下来。铁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块塑料牌子,白底红字,写着“萝卜店”,漆皮掉了一半。隔壁卖杂货的大姐探出头来说,你找老周吧?他肯定在后头缸边坐着呢。
这地方不算好找。小南长门是条老巷子,夹在两栋新楼中间,路面是前年才铺的水泥,但两边墙根还露着青砖。78号是巷子里最后一间带院子的老屋,门脸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一个天井,两口大水缸,三间瓦房,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粗盐袋子。
老周今年六十七岁,在这条巷子里泡了四十年。他年轻时候在酱菜厂上班,厂子倒闭后,就自己拾掇起腌萝卜的手艺。小南长门78萝卜,说的是这个院子,也是他这个人。
缸里的活计
我进院子的时候,老周正蹲在左边那口缸前,用一根洗干净的木棍搅动缸里的盐水。他穿着件旧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肘弯,手腕上套着两个黑色橡皮袖套,沾了不少水渍。
“你来得巧,这批白萝卜是昨天从南边菜地拉来的,刚下缸二十四小时,正出苦水。”他拍拍缸沿,声音闷闷的,像敲一口老钟。
缸是陶的,高到我胸口,口径将近一米。老周说,这缸比他的工龄还长,是当年酱菜厂拆迁时候他花两百块钱从废品站拖回来的。缸沿内侧有一道细裂纹,用铁皮锔着,锔钉已经生了锈,但老周说,不碍事,这缸养了四十年的菌,比什么新缸都好使。
他递给我一个小马扎,让我坐。自己从缸里捞了块萝卜,用刀切成两半,半块递给我。萝卜还是白的,咬一口,脆,微辣,带一点盐味,但没到咸的程度。老周嚼着另外半块,说:
“小南长门78萝卜,叫法其实是个顺口溜。当年巷子里孩子放学路过,看我蹲在这儿洗萝卜,就喊‘七十八,七十八,周老头儿腌萝卜花’。后来喊着喊着,就成了这铺子的名字。”
院子里堆着今天处理完的萝卜,大概有两百来斤。老周的老伴儿搬了张矮凳坐在屋檐下,戴着老花镜,把个头小的萝卜挑出来。那些小的她也不丢,洗干净了切成条,晾在竹筛子上,说是要做萝卜干。
一套实在的工序
老周做腌萝卜的流程,我看着他从头讲了一遍,不复杂,但讲究。
- 选料:只要白萝卜,带泥买回来,不能进冷藏库,必须当天处理。手感要沉,掂着沉说明水分足。
- 切分:萝卜不去皮,整根切成四瓣,带皮的萝卜腌出来才脆,瓤子软,皮却艮。
- 初腌:一层萝卜一层粗盐,码在缸里,压上石头,腌二十四小时逼出苦水。
- 换水:倒掉苦水,加入晾凉的凉白开,按十比一的比例再加盐,之后开始天天搅拌。
我问老周,这套法子是怎么定的?他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试出来的。以前他试验过加花椒、加八角、加一点白糖,后来发现都不对。巷子里住的老街坊,张嘴就知道哪个是正味。
那纸已经发黄,边缘卷起来,被透明胶带按在墙壁上。老周说他每年入冬贴新的一张,今年这张是十一月七号贴的,到我去访的那天,已经画了十一个竖杠了。
买萝卜的人
我在那儿坐了大约四十分钟,进来两个客人。一个是住在巷口的大妈,拿了个搪瓷盆,要买两块钱的量。“回去拌香油,配白粥。”她说着,跟老周老伴儿聊了几句菜价,转身出门,顺手把院子门带上了。
另一个是骑电动车来的年轻人,手机支架上挂着外卖箱子,但他不是跑单,是特地绕过来买的。他说他奶奶以前住这附近,每年冬天都来买一罐,后来搬家了,他每年替奶奶跑这趟腿。“奶奶说别处没有这个味,我也不懂,她说的算。”
老周从缸里夹出一大块萝卜,用白塑料袋装了,又舀了一勺老卤进去,吩咐他路上颠一颠,让卤水裹匀。年轻人骑上车走了,拐出巷口时后轮压过一块松动的地砖,咕咚一声。
院子恢复了安静。老周又回到他那口缸前,继续搅他的盐水。老伴儿把挑出来的小萝卜条端进屋里,隔着门帘能听见刀在案板上剁花椒粒的声音。
我收拾起采访本就准备离开了。老周抬头说了句:“你下次来,可能就吃上新腌的了,这批得再泡二十天。”他把我送到门口,叮嘱我走路看着点,巷口那边有家装修的,水泥管道摆在地上没做警示牌。
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他老伴儿那件旧格子上衣,被风吹着正打转。那两口大缸安安静静站着,缸口盖着塑料布,边缘压了四块青砖。有一根晒干的萝卜条掉在墙根碎砖缝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落的,颜色退了,蜷成一小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