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城中村小巷子|午后的墙面与晾晒绳
下午三点多,我从袍江的公交站下来,拐进那条叫不出名字的巷子。绍兴城中村的小巷子大多如此,入口处堆着几袋水泥和两辆落满灰尘的电动三轮,走进去五六步,头顶就被各家各户伸出的晾衣杆和电线遮成格子状。光线一截一截漏下来,打在湿漉漉的青石板缝里,几片菜叶贴在地上,被踩出一层薄薄的汁水痕。
这条巷子不宽,两个成年人并肩走勉强能错开,但凡对面来个挑粪桶的,总得侧身贴着墙根让一让。墙是灰扑扑的旧砖,有些部位补过水泥,补得不讲究,像一块膏药没贴平整。砖缝里钻出几株蕨类和野菜,叶子被午后太阳照得发黄,但根还是韧的。
第一家是出租屋,铁门半开,我闻到一股煎鱼的味道混着老抽的酸甜气。门里传出锅铲刮铁锅的声音,很钝,像在翻炒一阵子沉默。窗口处用红砖垫高一个塑料盆,种着三株小葱,其中两株已经抽了薹,开出一簇细碎的白花。另一个窗台上搁着一瓶香油,瓶身油腻,商标已经被手指摩挲得几乎看不清了。
水龙头边的排队
走进去大约三十步,巷子稍微开阔了点,北侧密集的墙面开了个小缺口,露出一个露天的磨石子水槽。今天大家都在洗这几日积下的东西。一名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蹲在水槽下沿,把一双手工老棉鞋浸进肥皂水里,用钢丝球一点一点地刷缝合处的霉菌。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既不警惕,也不亲近,只是习惯了一个陌生面孔在这儿走走停停。
水槽正对着一面外阳台的底部,一根八米多长的黄色软管从二楼窗户搭下来,另一头插在水龙的接口处。水的流速不快,滴答,顿一顿,滴答。接水的大红色脚盆下垫过半块青砖,是为了让没拧乎的空桶歪着多收集几股细流。
“这水是先放在太阳下晒过的,浇隔壁弄堂的花花还行,单用来洗衣裳费点儿”
男人没说对谁说,便把刷好的棉鞋整齐摆在石板面上,鞋间的空隙留着刚好够阳光透过去,压出一道道由温水泥印组成的光影边际。那双鞋大约是旧的帆布面工装鞋,右鞋帮到脚尖有一块同色但更紧密的补丁过渡,匠人的针脚放在午后晒得温润的空气里密密地张着。
老糕点模具柜的房檐下
在这条绍兴城中村小巷子中段,我低头绕过两道落差二十厘米的石坎,遇上一家用旧门板搭出来的摊位。木板厚而黑,上面摆满各种年代感的木质点心模具:荷花、鱼、寿桃,花纹凹陷处残留着淡薄的黑色油印。
摊主用的是最薄的空间——墙角一张折叠钢丝小方桌罩了块分不清底色的毛巾,毛巾上立着一摞白瓷酱钵。每个钵盖周围均抹唇一样贴着一指宽的潮报纸条,让我去嗅。空气因每天吸收小麦粉、麦芽和腐乳汁慢慢变重。
- 两柄大的鱼底模板:应该是做冻米糕或印花糕的成形拍板。
- 三根细圆竹片捻穿一套印上“福”字的菱形双片架。
- 一个半扭麻绳的棉布袋,从袋口可见几个干硬成了粉色的福气老版型之一角。
守摊的老大爷在门内一把竹凳上修补竹篮破口,穿一身丹林蓝布罩衫。被墙面反射夕光的碎束扫着他后颈处短短的乱白头发。没有动作的口哨,只有刀峰割篾块那一线尖锐短促的“淅索”。谈到行情,他说——“去年市场卖过每斤十块出头带回这套旧货的壳,不过我手里的挑出很多老成型的改良款式样,等你寻个懂木头的替你要结实;哪用淘铁皮件照着图纸烧?不如我这儿木匠自己的打版样顺心 。”说完拿了三片还带着好深切口感的桃花瓣落版原块在自己鼻梁前比给太阳亮度观察着筋。
旧电话线并行的短杉树台沿
已经走到小巷子与另一条横向煤渣路的岔点了。右手几面间隔很短的水泥墙头被人顺手用扒过的铲刀一点一点留下的疤痕断断续续到脚边。这里的老树株沿、年代栏架上绑了些铁皮罐头,里面装着已余下一只浅浅油蜡,烛芯软但烧尽的中央已留出网孔状的烬壳垒。住此的人家给放在通风里等再消一回湿气就将蜡里剩余的残实去下一只装。
路再远几米过入一个晒被胎的院落。院子里一束被丢弃的白柄青竹细竿靠在内砖坪上,竿上松垮搭下来的就是这几日常闻风进巷子的淡蓝色塑皮铝薄棉芯物。像这类城中村窄角落,越潮热的午后天光里潮焖味上来时,物与人间就不断摸过墙面摩擦物衣垢的反扑湿回。
我低头踩着伸出小路的旧木块错步走开了岔巷交界实走两步抵达一段完好的竖直长滩侧璧,有一个全黑色仿德国老钩环伞扣的门搭锁挂打开老式那种直接挺空坐位配一位拎着榨菜塑料桶回走的方向对向侧身让我的蓝小孩踝靴再次避了一绕落到一块红沙石阴头里停站在那里直到前方由矮而热略乱光与温白烟(或许是剥去某间墙脚柴木新发一些微微阴燃局部使下整个背景气体淡喷着这股简单皂面香)在面墙最高略缩小成一毛边半圆形封住了一双矮胖乌袜的半晾余水面玻璃圈缝束向身后叠起的窄巷低伏余光中心一处浅黄晒斑收起这段步行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