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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南县鸡街现在还有吗|活了大半辈子我的回答

昨儿个傍晚,我提着半袋米从老供销社改的超市出来,撞见老钨矿退休的张福生,他蹲在路边石阶上剥橘子,见我第一句话就是:“黄老师,您说咱们定南县鸡街现在还有吗?我孙子在网上查,说外地都叫‘活禽交易区’了。”

我站定脚,把米袋搁在膝盖上,呼了口气。有,当然有。只是你孙辈说的那个名字,跟咱们嘴里叫了四十年的“鸡街”,早不是一回事了。

鸡街不在县城大马路上,它藏在老城关镇的那条巷子里——县志办的老李说是明末就有了集,但我记得清楚的,是1978年我调到定南中学教书那年,每周六早上六点半,巷口就开始冒鸡屎味。

那时的鸡街是一座声音汇成的河

巷子宽不过三步,两边的骑楼檐子互相搭着,漏进一线天光。卖鸡的老表们背着竹篓,或挑着两头翘的扁担,篓盖子一掀,那味道先冲出来——混着谷壳、羽毛、粪水和人汗。但没人嫌,连穿的确良衬衫的干部也蹲下来,伸手探鸡胸脯的肉实程度。

  • 卖蛋的婆娘用碎布头垫着钵头,鸡蛋摆成宝塔样,尖头朝上。
  • 阉鸡的师傅挎着铁皮盒子,盒子里一排细银钩子,人家买鸡得先追着他跑半条街。
  • 教我用竹片拨开鸡毛看瘟症核的,是巷尾卖了一辈子鸡的阿菊婆,她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净的褐垢。

那时候没有电子秤,交易讲的是“抓一抓”。一张油亮的木凳,买家抓过鸡翅膀掂两下,卖家说“那不能少,这笔五一早到五德桥下吃过半年螺蛳”,一来一往,跟唱山歌似的。

一九八三年县城改造,上面说要建农贸市场,我们以为鸡街要没。结果老镇长拍板,把巷子顶上加了个铁皮棚,水泥地做了排水沟。 鸡照卖,只是“蹲坑”变成了“行栈”。你道怪的,人们还是把“去建华集市”说成“去鸡街”。

二〇〇八年以后,一半是事实,一半是念想

后来禽流感闹了几回,防疫站的人来了不止三次。先是不准活鸡过夜,后来干脆划了片区,开市时间不许早于上午八点,收市必须傍晚六点清零。 老商户们不争执,默默改了规矩。张福生那时候还年轻,跟他老婆一起养蛋鸡,他告诉我,最难受的不是少赚几个钱,是“鸡街不闻鸡叫了”。

到了二〇一九年,街头的铁皮棚拆了个口子,隔壁开的卤味店亮出了“当日活杀”的牌,买了鸡认差地址,拐过两个角送到卤锅。还能去鸡街现挑吗?说得。每天早上依然有一板车进来,搭个亮锃锃的铝筐,但老手法少了。

前天我去买过年鸡,看见阿菊婆的儿子蹲在原地,手里不再拿竹片,改举着印了收款码的塑料牌。他冲我笑了笑说:“黄老师,你看我这架子上的公鸡,直播卖比蹲一上午划算。”说完聊了两句,他用扫把叶子捻起一只金黄色的项鸡,“你想要哪只?我微信拍细节图给你,肥瘦保你满意。”

我讲当场我没掏手机。我倒不是不会用,就是想多看他用手兜一兜鸡肚子的那个模样,学着他娘,眯着眼,手指一压一弹。那一刻我也算找到了我心里的答复。

如今想去鸡街,给年轻人的几条实话袋

位置坐标老城关华盛巷,入口有个电信局老招牌,现在改成奶茶店了
正日子每逢阳历逢二、逢七是传统大集,其余天只剩零星摊位
经营范围活禽农户散贩约5竹笼家禽,新鲜胆蛋直接收购约3百个,及数十种鲜见老农药种子和土苗
民间业态沿巷六米范围尚有老竹篾匠、磨胡椒瓶、修拉杆铁箱三四个固定摊档

你要是去早了,最好先往前走三十步,买一碗添了酸广柑片的油果,回头看棚底慢慢盛开的消毒水雾后面,那些鸡冠一块争气的通红,还是如几十年前那般激动人间清晨。抬头看去,以前丈拄多长的石牌门重新涂了漆,上面简单的漆字拆成一个“衢”字下半没描,那是二十年前我仿不旧的楷书,现在真成了旧期。风吹过铁皮撕开的口子,那边有了沥青味,这边还有混合的谷粕。

最后问个实际点的

网上导航如今挂作“农副产品产销一站”,小程序搜的是“鲜活买菜管家”。你说它还叫不叫鸡街?住了一年春节过岁的人而言,我拢共跟你敬下一句:门匾不肯换了,人心自动接着“鸡”字喊,你只听搬远了的老邻居打听“那边的七点儿还在清早挪到月底喽咩”——一切都算接续的上,并没有断。

日落那时分,他们搬一篓篓空心麻覆盖的活框子进后厢车,咣当又成了清晨脚蹄点地的叠音。那是一条城市未醒时原始的呼吸。

天改躲不掉的灯火透出玻璃棚时,张福生的孙子可能在屏幕那头叹气“看来没法亲耳听一耳朵”,实际他家土厨房上空,正正还在飘着他外婆那把扫了三十年的铁锅锅里烧的新剁鸡的喘香法子。这就是我斜卧藤椅上捋着半日给你们的一个实在嘱托:只要有炭火炉匠没撤摊,人的集散地压根不必怕烟熏起在暗处就不传钵。倒是静心稍走,逢五十八落的山雨下,旧店铺窗面跌出一队旧剪纸檐——此鸡又拾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