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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火车站晚上耍的地方|扛包下站后的烟火夜

出站口的大钟刚敲过九点,招娣把最后一件编织袋从平板车上卸下来。她甩了甩发麻的右手,指缝里还卡着打包带磨出的白毛刺。站前广场的灯管嗡响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成灰蓝色。我蹲在台阶边抽烟,数了数她三轮车上的货——三箱醋,两捆麻绳,一兜子给娃带的石头饼。

“老唐,今晚猫哪去?”招娣用袖子抹了把脸,冲我喊。我朝马路对面努努嘴:“朝阳街那个录像厅,十块钱能看到天亮。你要不嫌吵,二楼的折叠床还空。”

她啐了口唾沫,没接话。太原站晚上耍的去处,她比我清楚。广场东侧那条巷子,夏天卖麻辣烫,冬天支个铁皮炉子烤红薯。四川夫妻俩租了半间门脸,塑料帘子被进出的人掀得哗啦啦响。招娣每次卸完货都要去那儿喝一碗酸辣粉,老板认得她的搪瓷缸子,不用问就直接多加一勺黄豆。

北仓巷的棋摊

要是碰上阴雨天,货少,我蹬着二八大杠往北仓巷拐。巷口老槐树底下常年摆着两盘象棋,棋子是青石磨的,落子声在夜里格外脆。老吴头是固定庄家,输了就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炒黄豆分给看客。

有一回我蹲到半夜,看邮局退休的老孙使了一招“卧槽马”,老吴头说啥不认账,两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翻来覆去摆那一盘。卖羊杂割的老刘推着车过来,把汤桶往地上一墩:“你俩比到大明湖吧,我这儿还等着收摊呢!”

那边的规矩很简单——看不说话,说话就得接招。有次一个南方的接线员站在旁边嘀咕两句,被老吴头一把拽到板凳上:“来,替爷走走这步棋。”那年轻人抓耳挠腮折腾半小时,还是认了输。输了也不恼,掏五毛钱拍在棋盘底下,算是茶水费。

过街天桥的生意经

站前那座过街天桥,晚上过了十点比白天还热闹。牙医摆张折叠椅,白布上摆着假牙模具,吆喝“修补一副三十,立等可取”。配钥匙的师傅带个床头灯,铜坯子往台虎钳上一夹,锉刀的吱嘎声响在头顶。

桥中间常常站着一个盲人拉二胡,琴筒上拴一截红绳,绳头系着个搪瓷碗。偶尔有等车的人往碗里丢钢镚儿,他也不停止拉琴,只是微微点头。有一会刮北风,他把棉帽子扣在琴筒上继续拉,《二泉映月》变得闷沉沉的。招娣路过时往碗里放了张两元的票子,盲人忽然停住,说了句“跑大车的,千金不换”。

天桥北边的便民摊子最有人气:旧书摞在蛇皮袋上,两块钱一本,多拿给五本。我淘到过一册七十年代的电工手册,书页发黄,但图纸画得清清楚楚。蹲摊儿的年轻人说他爷爷以前修解放牌卡车的,这些书都翻烂了。我买下那本书,比白天看录像打发时间强得多。

老兵旅馆的锅炉房

实在乏了,就去站东头老兵旅馆的锅炉房。老板娘姓何,四川人,嗓门大。她家锅炉房外面砌了条水泥台,常有跑货运的司机们围着炉口烤烧饼。

有个姓许的师傅,每回出车回来总带几根火腿肠,用火钳夹着在红煤上燎——外皮胀开油花,滋啦啦响。他掰开分给周围摇头晃脑的人,大家就着热瓷缸子喝水。老许话少,别人问他卸货的地儿关了没,他只哼一嗓子:“带铁的都能过。”

烧锅炉的东北老候,穿件黑棉袄蹲在楼梯口抽烟。他耳朵被炮仗震过,听人说话总侧着身子。有一晚我打盹醒来,见他用铁钩子捅炉灰,火星溅到铁桶沿上,又跳起一蓬红光。我说这炉子真旺,他咧嘴笑:“再不旺,楼下那帮打牌的把帘子掀飞喽!”

“太原站晚上耍的地方多嘞,就看你能不能蹲得住这份热乎气儿。”——老候的原话,他往炉门里拨了块半焦煤,火星子噗一声窜起老高。

后来招娣把三轮车换了电瓶,说不用半夜蹬着喘了。但天桥拆旧栏杆时,她特地绕了一圈看人家焊新漆。那晚我站在临时围挡外面,听见盲人换了首曲子招娣给搪瓷碗压了张纸币。她没多留,骑车拐进巷子时,车斗里那包石头饼的棱角翘出来,在路灯底下像一块块小小的灰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