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淄博火车站旁边洗脚店|出站右拐五十米的那家老店

出淄博火车站售票厅,不用过马路,顺着广场西侧那条巷子往里走,第三根电线杆底下就是“老郑足浴”。门脸不大,蓝底白字的灯箱有一半字不亮了,但每天下午四点以后,门口塑料凳上总坐着三五个等位的熟客。我在这个行当干了九年,最早在张店区柳泉路那边做大堂接待,后来被老郑挖过来管夜班,一干就是四年半。

火车站旁边的洗脚店跟居民区里的完全是两码事。居民区客人进门先问“多少钱”,火车站这边的客人进门先看表,问的是“我赶四点四十三那趟车,来得及泡四十分钟不”。我们店里最贵的是中药泡脚加足底反射,八十块,四十五分钟。但真正走量的,是三十块的“快修”——热水兑姜片,捏二十分钟,不涂油,不剪死皮,专门做给那些下火车腿肿了的、或者上火车前想松快一下的旅客。

老郑的规矩和门道

老郑今年六十岁,东北人,早年在大连干过修脚技师。他定了几条死规矩,我们这些手底下的人都得照着办。

  • 第一,热水必须现烧,烧到冒大泡才准倒进木桶,兑凉水时先试自己手腕内侧的温度,手感温热再让客人下脚。
  • 第二,火车站的客人普遍赶时间,所以手法要“快而不乱”,穴位按不到那么细,但足心涌泉、足跟失眠点这两处必须摸准。
  •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只要听到广播里喊“D6021次开始检票”,手头活儿再慢,也得打个收尾,绝不拖客人时间。

这第三条看着简单,做起来真得靠经验。去年冬天,一个穿羽绒服的青年进门就躺下,点名要六十块的套餐。我正给他泡着脚,他接了个电话,脸色刷就白了,挂了电话翻身起来就要走。那时候脚刚泡了十分钟,药水都还没渗进去。我赶紧拿干毛巾给他擦脚,他甩了二十块钱在我手里,鞋带系歪了就往外跑。老郑从里屋出来,冲我喊:“鞋没穿对啊,左脚扣右脚了,你追上去说一声。”我追到人行道上,那人已经过了马路,头也没回。

和光景有关的物件

店里那台老美的牌吊扇,转了十三个夏天,扇叶上缠了一层黑黄色的油灰。老郑不让人擦,说擦干净了轴承容易响。靠墙的柜子里堆着不少东西:半箱没过期的足浴盐,三盒云南白药膏,一把磨秃了的修脚刀,还有一沓手写车牌和手机号。那些手机号是客人落了东西在我们这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取的,老郑用圆珠笔写在撕下来的硬纸壳上。桌面上那瓶红色防冻疮膏,去年用掉了半盒,都是冬天里送外卖的小哥们进门来暖脚,抹在脚后跟上的。

最近两年,车站旁边陆续开了两家装潢很好的新店,玻璃大门,大堂里摆着皮沙发和液晶电视,门口还有穿旗袍的小妹发传单。但老郑的店生意没怎么淡。为什么?因为火车站旁边的客人不讲究环境,讲究的是“这一脚下去能不能提神”。新店的小妹子按脚总是按在痒痒肉上,客人一笑就没劲了。我们这边按的是骨头缝和筋腱,疼一阵,酸一阵,到最后那两下是酥麻的。就是舒坦。

夜班见闻录

我平时管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的班。这个点来的客人,多半是坐最后一班普快列车到的,出了站已经没了公交,拖着箱子在广场上转悠,看见灯箱还亮着就进来。有一位常客,估摸着五十岁上下,穿工地那种反光背心,每半个月来一次,每次都点四十块的“舒缓足疗”,从不加钟。他不爱说话,就那么靠着椅背打盹。有一回我把他脚上的老棉袜脱下来,闻见一股很重的胶底鞋味,但他脚上没有一个鸡眼,连一个水泡都没有。老郑说,这种下过大力的脚,皮硬得能磨刀,但捏起来没有任何手艺可做,就是靠着热水泡透了,再把他整个脚掌搓热,接下来两天他走路就不胀。

还有一个年轻姑娘,总是周六早上七点钟来,那时候我这夜班刚交完。她穿职业装,高跟鞋尖头那种,每次一进门就先问:“姜片泡脚还跟以前一样吗?”这姑娘在附近一家银行上班,每周六早晨值完大夜班,不回宿舍,先来我们这儿泡脚。她脚趾骨头有点变形,是常年穿窄头鞋挤出来的。我们不敢跟她说啥,把水温调低一点,让她低着头眯半小时。

也有过一些怪事。有一次凌晨一点半,冲进来一个光脚的男人,脚掌全是灰,说他把鞋落在出租车上了,满车站找不到车,太累了想歇歇。老郑给他拿来一半旧的一次性拖鞋,没收他钱,让他泡了十五分钟温水。他临走时,把兜里的一个削苹果的折叠小刀搁在柜台上,说是谢礼,以后自己不住了要留作纪念。那把刀现在还在抽屉里,刀刃亮了,没人用过。

后半夜的风和气味

凌晨两点的火车站前,风不大,但凉。我们关了灯箱,把泡过脚的那桶水倒进店门口的排水沟,热水浇在凉水泥地面上,冒起一小团白气。那股气味混合着中药材渣、姜皮、老木桶的潮味,还有前厅点的那盘便宜檀香的烟味,在四下没人的广场上慢慢散去。

收拾完地面,我会蹲在门槛上抽根烟,看环卫工老周骑着三轮车从路那头过来,车斗里横着大笤帚和一个没喝完的保温杯。老周会跟我点个头,问一句:“今儿晚上还有几个?”我说:“昨儿两个,今儿三个,多了个光脚的。”他把车斗上那些扫地推过来的松针归拢归拢,也不搭话,蹬着车往东去。

我灭掉烟,锁上门。广场另一侧的出租车排队区稀疏亮着几盏顶灯,深蓝色的夜空挂着一枚半月亮。淄博火车站的候车厅方向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白灯,卷帘门缝下漏出一道细长的黄光。我把兜里那包用了半盒的防冻疮膏摸出来,拧开盖子,在虎口上涂了一指头——凉丝丝的,很快就没感觉了。

明早七点,那个穿职业装的姑娘还会来。我得记得把姜片桶里昨晚剩下的姜渣捞掉,再切几片新的放进去。就这样。别的什么也不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