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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大学包月费用明细|旧信封里的一九九八

城东慈光巷的旧货摊上,我翻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内页是张「女生大学包月费用明细」手写单,蓝黑墨水洇开一角,落款“一九九八年九月”。摊主说收自城南理工大老家属区。摊开纸,竖排小字列着:饭票每月一百二十元,菜票三十元,日用品(卫生纸、香皂、洗头膏)十八元,零花二十元。合计一百八十八元。底下还有一行铅笔小字:“若买参考书,需从零花里抠。”

那年头,女生上大学,包月费用是刻在饭盒底下的。我认识一位叫阿霞的姐姐,她念的是省城师范学院,九六届。她把每月开支写在一张硬壳纸片上,夹在《现代汉语词典》的“附”字页里。纸上分三栏:吃食堂,早点二两稀饭加一根油条两毛五,午饭四两米饭配白菜粉条七毛,晚饭两个馒头加咸菜四毛,加上偶尔一碗带肉的汤,一天伙食在两块一到两块五之间。星期六她不去食堂,去校门口王婶的米粉摊,一碗素粉五毛,加一个卤蛋多三毛——这是她一周里唯一的“奢侈”。

那张明细单背面,用圆珠笔抄着一首短歌:“三月桃花开,食堂芋头块,四两饭下去,肚皮像口袋。”字迹歪斜,倒有种认真。阿霞说,写这首“诗”的是她下铺的柳柳。柳柳家在内蒙农村,每月家里寄一百五十元,其中十块钱是“备用金”,存在枕头芯里,不到生病不拆封。那年冬天柳柳得了重感冒,去校医院打了两针青霉素,花掉六块五,她哭了大半夜,不是因为痛,是心疼那六块五。

阿霞的包月费用细目,我后来抄了一份:

  • 伙食(必须项):食堂饭卡充值 90元,菜票 35元,周六偶有加餐 5元 小计 130元
  • 日杂(省着用):卫生纸 3元(两条,打折时囤),香皂 2元(用塑料袋包着防潮),洗衣粉 1.5元,牙膏 1元(高露洁小管,管尾用板压着挤净) 小计 7.5元
  • 人际与应急:宿舍合买热水瓶胆 2元,同学生日贺卡 1元(去批发行买五张,附赠信封),洗澡票 3元(公共浴室一星期两次,每次三角) 小计 6元
  • 机动余额:剩余的放在文具盒夹层,放学路过旧书摊淘过期《读者》或《译林》 小计 约6.5元

每个月哪天花哪一笔,她心里有张表。月初先充九十元饭卡,剩下四十元大票子用皮筋扎紧,压在书架上的搪瓷缸里。谁要借,得立字据写在烟盒纸上。阿霞有个小本子,专门记“人情账”:“欠秀兰两块,买邮票欠的,下月还”“张建帮我搬了被子,请喝一碗八宝粥两元”。这些条目写在纸页下角,墨色深浅不一,像台阶。

快毕业那年,阿霞去市区一家书店实习。她从宿舍搬走时,把那个明细单夹在一本旧《高等数学》里留给了下届的师妹。书是在走廊里的纸箱中放的,风吹过,纸页翻卷。如今我在旧货摊上看到的这张“女生大学包月费用明细”,上面的字迹、数字、甚至那行铅笔小注,都让我想起阿霞的话:“记清楚每一笔,心里就不慌。”

包月费用的牙缝哲学

那会儿的大学生,几乎人人包里都有个“牙缝本”,专门记怎么从勉强够用的钱里再省出一点弹性。师范类院校每月发补助,女生实际到手的现金还不足一百四十元,但没有人觉得日子过不去。

阿霞教我三招:第一,食堂打饭专找掌勺的师傅里,那位手腕戴银镯的阿姨。她手不抖,一勺白菜肉片能多给半勺汤水。第二,每周三下午食堂卖剩余的花卷,五毛钱一小袋,能顶两顿早饭。第三,宿舍楼下代销店有个黑板,谁有旧书不看了,写上书名和价,两块钱以内的可以当面交易。她在那块黑板上买到过一本八成新的《红与黑》,花了一块五。

这张旧信封里的明细单,最后一栏写着:“本学期结余十二元八角,汇给西坪乡小学的弟弟交学费。”旁边用红笔划了一道横线,横线下是四个字:“明年多省。”

“一百八十八块,放在现在不够一顿火锅,当时却能撑起一个女生整整一个月的挺立。”

我小心地叠好那张纸,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樟木味。也许是收在旧木箱里久了的缘故。这个旧货摊左角还摆着一只铝制饭盒,盒盖上刻着“阿霞”两个字,和信封上的字属于同一种运笔。我问摊主饭盒怎么卖,他说五块钱。我掏钱时,看到饭盒里垫着一张报纸边角,上面有一行铅印的字,被水渍浸得发白,像是某个栏目的一句话:“省下的不是钱,是选择权。”

我把信封和饭盒一并带走,走在慈光巷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巷子尽头有个排水沟,里面漂着几片梧桐叶,叶脉清晰。旁边墙根下,有个蹲着卖菜籽的老妇,她系着的围裙带上,缝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色布料,那种颜色,和那张明细单的墨水一样。我蹲下来问她,这种布料在哪里买的,她抬头看看我,又低头整理面前的荠菜籽,嘴唇动着,说了一句没出声音的话。我没听清,但恍惚间觉得,她说的好像是一个数目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