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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黄埔东区小巷子｜铁门后头有家修表铺

下午四点半，阳光斜着穿过握手楼的缝隙，落在东区小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榕树上。树底下停着三辆共享单车，车筐里塞满芹菜和塑料袋装的肉馅。一个穿蓝工装的中年男人蹲在路牙上抽烟，烟灰弹进矿泉水瓶改的烟灰缸里。我走过去问路，他朝巷子深处努努嘴：“走到第二个岔口左拐，看到挂钟表招牌的就是。”

这条巷子在广州黄埔东区算不上有名，地图软件上连名字都没标全。早年聚集的是来开发区电子厂打工的年轻人，现在换成了送外卖的、跑网约车的、还有熬夜做直播的。租金便宜，楼下肠粉店六块钱一份，加蛋多一块五。巷子两侧的出租屋铁门全生了锈，门楣上贴着“招租”“WiFi已覆盖”的纸条，浆糊干了就卷边，新贴的又压上去。

修表铺的台灯和螺丝刀

修表铺在巷子中段，门脸也就两米宽。老陈今年五十七岁，河南周口人，来广州黄埔东区小巷子讨生活快二十年。铺子里的木头柜台擦得发亮，台灯是老式白炽灯泡改的，拧在铁丝上。他正对着一只缺了秒针的上海牌手表，柄轴拧下来，用镊子夹住游丝，嘴里含着一支细小的螺丝刀。煤气灶上的铝壶咕嘟咕嘟响，他没抬头，只说：“里面坐，凳子上没灰。”

老陈的手艺不是拜师学的。当年在黄埔港卸货，摔伤了腰，干不了重活。房东看他可怜，腾出这间杂货间。他买了第一套修表工具，对着别人扔掉的旧表拆了装，装了拆。柜子玻璃下压着几块老款石英表，五块钱一块收来的，换完电池卖二十五。

“在这条巷子里修表，挣不了大钱。但老邻居的手表进了水、停了摆，总得有人管。”老陈说这话时，手里的家什没停，一只表蒙子被轻轻扣了回去。

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进来拿表，手里顺带提着一兜去皮切好的马蹄。她把表往柜台上一放：“老陈，这表又慢了，是不是该洗油了？”老陈拿起来听了几秒：“不用，天热，游丝有点粘，吹一吹就好。”他拿了皮老虎对着后盖吹了两下，没收钱。

墙上写着的电话号码

巷子两边的墙壁被各类广告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彩色打印的旺铺转让，黑色记号笔写的钻孔打孔疏通，还有租房中介贴的带照片房源。最底下那层纸已经发黄，露出半截电话号码和“月租450”几个字。2023年拆过一次违建，墙皮铲掉，露出底下红砖，没过仨月又被贴满了。居民见怪不怪，买菜的阿婆顺手撕一张带回家垫垃圾桶。

这条巷子的耐性比外面那些城中村好得多。旁边那栋五层楼，外墙瓷砖掉了半面，没人修，下雨天电线接头处啪啪闪火花。网格员来看过，拍了照，登记完就走了。住二楼的小伙子自己买了绝缘胶带缠上，说“指望谁都不如指望电工”。

晚上六点半，巷子口的潮汕牛肉店支开折叠桌，老板从铁桶里捞出湿粉，浇上牛骨汤。高峰期要等位，等的人就蹲在修表铺门口的台阶上。老陈关了台灯，锁门回家之前，会把那张矮凳倒扣在门口，意思是“今晚不接了”。有回半夜有人急敲铁门，说老婆的镯子掉进下水道了，老陈披着衣服就出来，借了手电筒和一段钢丝，趴在水沟边摸了半小时，还真给勾上来了。

打麻将的屋里飘出咸鱼味

巷子另一头有家麻将馆，门口摆着两只塑料桶，一只盛着盐水浸着的鲮鱼，一只放着没洗净的锅铲。推门进去，电风扇嗡嗡转着，四张自动麻将桌坐满。老板娘姓刘，广西人，嗓门大得出奇，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她喊“碰”——其实是催人打快些。她在这儿开了九年，麻将馆没装修过，桌面磨得露出木纹，偏偏生意一直不差。

老棋友阿忠仔固定坐最里边那张桌。他以前是中山八路卖灯具的，生意垮了就来广州黄埔东区小巷子租屋住，白天睡觉，下午开麻将，晚上去江边散步。他说：“这里房租便宜，吃饭便宜，人不问你以前做啥。输赢最多一百块，多了不下桌。”

麻将馆的厕所门口挂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用铆钉枪打了两行字：“冲水请按两次，第一次冲大小，第二次冲碎纸。”牌子是城管创文时候做来检查用的，后来成了巷子里的一个笑话。内行人看一眼就懂：这儿的厕所冲水阀拉力不够，得两下。

我第二次去找老陈取修好的闹钟，那是个老熊猫牌，塑料壳子黄了一半。他收了我十五块，找零的时候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硬币，里面混着一枚2020年的纪念币——就是那年到处买不到口罩，他拎着一包N95分给邻居，没人收钱。

巷子尾有个小天井，铁栅栏上搭着丝瓜棚，八月下旬开了一朵黄花。住隔壁的阿姨把洗净的拖把挂在栅栏上，水滴进砖缝里，长出一小撮青苔。她跟我说：“老陈那把螺丝刀用了十几年，柄都包浆了，可他说用顺手了，换新的反而拧不准。”说完她弯腰摘了一片丝瓜叶，碾碎了擦手，说是能去鱼腥味。天井里的影子慢慢斜过去，她把铁栅栏锁了，钥匙塞进门框上的水泥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