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营坝卖淫女|城中村夜灯下的那些人和事
在御营坝这片地界上待了十几年,街巷里哪家铺面换过几回招牌,哪棵黄桷树底下常年蹲着等活儿的泥水匠,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可要说这地方最让外人琢磨不透的,既不是桥头那几家开了二十年的苍蝇馆子,也不是后街凌晨四点就响起的剁肉声,而是那些一到天黑就出现在特定路口、穿着打扮跟普通住户明显两样的女人。她们被附近居民笼统地称作“御营坝卖淫女”,但这个称呼在本地人嘴里,其实带着复杂的味儿——有嫌弃,有见惯不怪,甚至还有一点点对她们生计来源的默许。
巷子口的灯与常年不换的招牌
早些年,御营坝还没改造那么彻底的时候,从绵州路拐进坝里那条主巷,两侧全是二层小楼。一楼通常租给卖五金、卖日杂的,二楼就隔成一个个小单间。单间的窗户上挂着粉红或者淡紫色的窗帘,白天拉得严严实实,到了晚上六点过后,窗帘内会透出一盏小台灯的暖光。老住户都懂,那是“有生意”的信号。
我认识一位在这条巷子里收房租的本地老妇人,她手里攥着三栋楼的钥匙。她跟我说实话:真正在屋里做那行的,反而不会站在街边拉客,都靠三层中间人介绍,见面地点往往定在巷子里的茶楼或者棋牌室。而那些站在路灯底下、叼着烟、穿着短裙高跟鞋的,十有八九是给后面的“暗场子”当托儿的,或者在谈价谈不拢时临时顶上。这两种人分工清楚,从不在同一盏灯下扎堆,像是约好了似的。
我印象里有个女人,外号叫“三姐”,在这里干了少说八年。她不是本地人,口音偏眉山那边。她有个固定的站位——巷口那家已经关了门的“平价药房”台阶上,正对着那棵老黄桷树。她从不主动招呼人,手里总是捏着一部旧款翻盖手机。你要说她是站街的,她穿戴又过于素净,夏天一件浅色短袖棉T恤,下身一条到膝盖的牛仔裤,只有脚上那双细带凉鞋沾点跟。可如果你在附近茶馆坐上两小时,就会看出门道:总有四五十岁的男人踱过去,跟她搭两句不成不淡的话,再一前一后往后面那几栋单元楼走。
“我看她们不是笨人,干这行跟开馆子一样,讲究回头客。”老房东一边嗑瓜子一边说,“三姐那位置,电线杆柱子正对着巷口监控死角,桥底来的人一眼看得见,又不挡住户进出的道。”
那时候御营坝整体租金便宜,一单生意六十到一百二不等,包夜另议。但这里的女人有个特点——极少跑单,也不喊价。跟火车站那边比,御营坝的“服务”更像是一种常年稳定的杂货铺模式,明码实价,童叟无欺,或许这才是它在某些老式的本地口耳相传里盘踞多年的根由。
从站街到“楼凤”,再到外卖式服务
时间到二〇一一年以后,市里查得严过一阵。大队人马开着执法车堵了几次主巷口,带走了几个拉客的。御营坝地面上的生意随之一变,站街的少了三分之二,但后面单元楼里的单间生意却火了起来。做那行的女人摇身一变,成了手机接线员。
具体怎么操作?熟人门口会放一个废旧报纸箱,里面留着串号码的纸片。或者她们直接在墙砖缝里塞硬纸卡片,就写一个“套”字和手机号码,懂的人自然懂。你打过去,那头是一个女声接的,不会多问,只报一个几栋几单元几号门。到了楼下再敲一下消防栓拐角那根铁皮管子,二楼窗户窗帘掀开一角,确认后面没跟着尾巴,才放你上楼。
这个转变让我最感慨的点是:御营坝卖淫女这个群体,跟别的老城区一样,从未消失,只是把生意从路灯底下搬进了外卖式的门禁系统里。她们还学会了用新手段规避风险——有人养了两条土狗在楼道口,陌生人进去叫得厉害,房东跟警察一听动静就知道有生人。有段时间连电信诈骗在那片都干了倒,就因为她门前的信号线被剪过两回。
三姐那会儿也不站灯下了,改成在茶馆后门的棋牌室固定占一张桌。她不打牌,就坐那里喝玻璃杯泡的素茶,手机放桌面,做成一单就记在本子上——但不去查。旁人看不出她收入几何,只看到她把本子合上的时候,会把笔帽拧紧一下。
时代变了,但具体的人不会像素级消失
再后来这几年,御营坝拆了一部分老楼,修起了带门禁的安置房。原来那些二楼小单间少有隔出来的了,房租翻倍,不划算。我原以为这种营生彻底断了,结果上个月去坝尾修电动车的小张那里拿车,发现他那店面后面那间储藏室改成了两间整洁的小卧室,窗明几净的。小张跟我说是租给两个年轻姑娘做网络直播用的。我看着卧室里的灯管和墙上的软包,隐约知道三分江湖:那些或许已不叫御营坝卖淫女,而是换了一套更体面的说法,但门禁密码、窗帘颜色、手机尾号的老规矩,跟十多年前并无本质差别。
小张递车钥匙给我时,随口提了一句:
“三姐去年走了,走之前把她的旧翻盖手机扔给我,让我拿去泡酒——说是诺基亚那批电池放久了怕漏液。我拆开一看,手机存储卡还在,里面存了几百个号码,但全是些修水电、送煤气的电话,一个故人的都有没留。”
我把钥匙揣兜里,往巷口走,新装的路灯把地面照得雪亮。倒垃圾回来的老住户从身边走过,左手拎一只铝制水壶,壶底烧得发黑,碰撞着窸窣的木门轴响。灯边原本三姐站过的台阶,落了几片黄桷树的叶子,被夜风推着往地漏方向挪。地漏旁的水泥缝里,插着半截旧发夹——金属的,早锈成了暗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