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踪的笔顺,作者: ,:

琅西小妹去哪了|老哥哥,你问的这丫头,我得从头唠唠

老哥哥,信收到了。你这一句“琅西小妹去哪了”,勾得我昨儿半夜没睡着,翻来覆去把这两年的事捋了一遍。别急,我沏了壶高碎,你听着,我慢慢说。

这丫头,大名儿叫王秀兰,可咱们琅西街坊谁喊她大名?从她六岁扎俩羊角辫儿,举着冰棍票在副食店门口转悠那会儿,大伙就“小妹、小妹”地叫开了。她爹王老五是肉铺的刀手,她娘在街办缝纫组踩机器。一家三口住咱这条街尾巴上那间平房,屋檐下挂着俩腌菜坛子,坛子口压着青石板,她娘腌的雪里蕻,就着白粥能让人多吃一碗。

要说她上哪了,先得说她那手艺。这丫头从小手巧,蹲在裁缝铺门口看人锁扣眼,看三遍就会。十五岁那年,她拿她爹的旧汗衫改成个挎包,针脚密得跟蚂蚁排队似的,缝纫组的老周师傅直咂嘴:“这小妮子,吃这碗饭的料。”后来她真进了服装厂,踩缝纫机踩了十二年,锁的扣眼拿尺子量,误差不超过一粒米。

头一遭,是南下

零三年开春,厂里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小妹找我商量,蹲在我那修车摊旁边,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说:“大爷,我想去广州。那边有个制衣厂招熟练工,管住,一个月能给到八百。”我劝她再等等,她摇头,说琅西这地方,跳蚤都饿瘦了,不走不行。走那天,她背着个蛇皮袋,袋口露出那台蝴蝶牌缝纫机的机头,绿漆磨得发白。她娘抹着泪往袋里塞了两袋榨菜,她爹闷着头抽烟,烟灰掉在解放鞋上,烫了个小洞。

她这一走,头两年还常来信。信里头说广州热,出租屋没风扇,夜里睡不着就数对面楼牌的霓虹灯。说厂里流水线快,她一天能锁三百个袖口。再后来,信稀了,偶尔打电话到街口小卖部,喊我去接,声音沙沙的,像是隔着一层雨布。

有一回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大爷,我攒了四千块了,年底回家把房顶修修。”

我听了心里热乎。谁知那年腊月她没回,捎回来一个包裹,里头是一条羊毛围巾,和五千块钱。她爹把钱数了三遍,手抖得不行。

再后来,是北上

零八年前后,她回来了。瘦了,黑了,手腕上多了道疤,说是让机器刮的。进门就叫饿,吃了三大碗面条,连汤都喝了。我以为是回来安生了,结果住了仨月,她又走。这回是去北京,说是跟着一个老乡学裁剪,在木樨园那边。我送她到长途车站,她穿着件灰呢子外套,袖口磨出毛边,上车前回头跟我说:“大爷,琅西的缝纫机不够档次,我得学那个立体裁剪——以后回来开个店。”车一走,灰扑扑的尾气卷着地上的落叶,我愣是站了半晌。

北京那几年,她回来过两回。头一回带了台二手包缝机,搁在她爹那屋里,晚上通电试机,嗒嗒嗒的声音穿墙过院,隔壁李婶还以为谁家在剁饺子馅。第二回回来,她爹病了,住院花了小两万,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回来,进了医院门,从包里掏出扎得整整齐齐的现金,一万一沓,平摊在病床的床头柜上,上头还夹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

这几年的事

前年她爹走了,肺癌,从查出到没,七个多月。那阵子小妹一直在跟前伺候,煎药、擦身、半夜给老头喂水。出殡那天下小雨,她披着白孝布,跪在泥地里,额头磕出青印子。办完丧事,她娘搬去她哥那住,临走把腌菜坛子也带走了,说是那坛子腌的菜,有她爹的味。

至于小妹本人——去年秋天,有人看见她出现在城南的服装辅料市场。不是去买东西,是租了市场后头的一间店面,挂了块牌子,叫“秀兰改衣铺”。我上个月去了一趟,铺子不大,靠墙码着三十几种颜色的线轴,台面上放着软尺、划粉、一摞画着粉笔记号的纸样。她戴着老花镜,正给一条呢子大衣量身,拿画粉在肩线处点了个记号,头也不抬地说:“大爷,您先坐,这活儿二十分钟就好。”

我看她手边搁着个铝饭盒,盖子半掀,里头是米饭就着几根腌萝卜。我说你这也太素了。她笑了,拿袖子擦了擦眉毛:

“大爷,我现在不改别人衣服的肥瘦了。我接单,是给老主顾们做新衣裳——都是那边的老工人,退休了,还想穿利索点。一件旗袍收一百二十块工钱,布自己买。”

她说这话的时候,阳光从卷帘门底下挤进来,照在她那台拷边机的银色台面上。我问她往后还走不走。她停下手,用划粉在纸上画了条弧线,说:“不走了。我妈那坛子雪里蕻,腌好了得有人吃。”

对了老哥哥,你托我问的那条“的确良”料子,她铺子里有,是从南方带的存货,水蓝色的,手感不糙。你要的话,下回赶集我帮你带两米。她那屋后头还放着个鸟笼,里头养了只画眉,是她爹留下的,笼子门从来不锁,兴许哪天窗开着,这鸟就飞出去了。谁说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