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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东站北广场|手艺人眼皮底下的赶车人百态

你问我一个干了二十来年配钥匙修鞋的手艺人,天天蹲在成都东站北广场西角那棵黄葛树下,看出些什么名堂?我这么回你:这广场上最急的不是火车,是人脚底下那几步路。

我是2004年从九眼桥摆摊挪过来的,起初在站前路东头,后来北广场扩建,才固定到现在的铺位——一张折叠桌,两把矮凳,脚边一台砂轮机和一盒散装钥匙坯子。对面就是公交站台,左边是地铁7号线入口,右边常年停着几辆等客的出租车,后备箱盖子掀得老高,司机靠在车门上玩手机。

北广场上的钟表与手机

这广场的地砖是新铺的深灰色,比老站那边的浅灰更耐磨。我每天七点出头到地方,扫落叶的师傅已经推着绿色三轮车走了一圈,塑料扫帚刮过砖缝,发出“唰——唰——”的声响,尾音被进站口的大喇叭盖住,喇叭里女声报站:“G8652次列车开始检票。”跟五年前那阵子比,现在拖着拉杆箱的人少了,背双肩包、拎塑料袋的多,袋子里装的是卤菜和水果——赶车人带吃食,图的是路上能垫垫肚子。

找我配钥匙的,差不多三类人。第一类是跑短途的生意人,外套腋下夹着公文包,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嘴里边报“513栋2单元”边把原钥匙丢到我桌上。第二类是社区工作人员,脖子上挂着蓝吊牌,一次配七八把,多半是仓库门、水电井门的,付钱时还要问一句:“有没有铜芯的?铁的磨两回就弯。”第三类是赶掉车的人,最急——跑过来话都不利索,要配行李箱挂锁的钥匙,锁本来没坏,就是钥匙丢在安检机缝隙里了,这种活儿我向来不接,太贵,配一把能买三把新锁,我没法昧着良心下手收你这钱。给他们指路到北广场负一层的便利蜂,那里有卖20块钱一个的密码锁。

第二类人最常来,因为社区活动中心就在广场西侧的裙楼里,门口挂着褪色的红条幅“文明养犬宣传活动”。来办事的老人多,他们的钥匙串上挂着铜铃铛大小不一的赠品钥匙扣,走到我摊前总要先停一下,眯着眼看我砂轮机上打的火花,铁屑飞出来落在围布上——沙沙沙,像下小雨点。有的老人走累了,不配钥匙,也要在我旁边矮凳子上坐一坐,手里拎的菜放地上,眼瞅着对面地铁口的站牌。

修鞋与候车长凳

修鞋的活儿比配钥匙更费眼神。我在东站北广场干了这二十年,最清楚的就是人们脚上的磨损方向——前掌外侧先磨掉的是走路偏外八,后跟内侧吃重多是长时间站立等车。有个在武侯祠做导游的姑娘,每个月下旬准来找我,鞋跟磨得只剩薄薄一层皮,我给她钉橡胶掌,她坐在那把塑料布椅上,手机外放刷景区讲解词:“各位游客请往左看……”这时候广场上风有点凉,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也不拨,就那么让头发飘着。

没生意的时候,我就拿抹布擦砂轮机的台面。北广场正中央那排铁皮岗亭里,有穿反光背带的保洁员在拖地,拖把上的水留下来,顺着砖缝流到排水口,形成一道灰黑的水痕。东边入口处有两棵冬青树,一年四季被修剪得圆滚滚,树底下总蹲着三五个人吸烟,吸完烟头按进土里,再把鞋底在路沿石上蹭两下。

关于“北广场”的名字

有人跟我抬杠,说“成都东站北广场”这名字太像个市政工程编号,没得感情。可你蹲上二十来年就明白了——北广场的凉风比南广场硬,太阳晒得也没南广场久,所以等车的人都聚在西北角那排面包店前面。面包店两个窗口,左边卖菠萝包,右边卖肉松卷,几块钱一个,热的时候排队五六个人,冷的时候卖货的小妹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面包店后门就是个消防通道,铁门常年锁着,锁头锈得发绿,我配过那型号的钥匙——是444A,他家店长找过我,我配了一把备用的,用了个黄铜坯子,塞进去有点紧,锉了两下才顺溜。

有年冬天,夜里九点半末班车开走了,广场上人走得干净,只剩路灯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地砖上。保洁员老王推着他那辆车从我摊前经过,走两步停一下,弯腰捡起一个矿泉水瓶盖。我说:老王,还不收?他头也不回,瓮声瓮气地说:

“等把这圈转完。你不也还在收砂轮机么?”

我看了看摊上的家伙什——钥匙坯子散在铁盒里,锉刀插在帆布桶中,围布上的铁粉已经结了一层。远处进站口的电子屏还在滚动红色大字的车次信息,偶尔闪一下“晚点30分钟”的橙色字符。那年冬天过去之后,老王就调去行李房了,北广场照样六点开灯,照样有赶错站的人拉着箱子来回跑,地面上的防滑条磨亮了一条,露出底下的水泥纹路,像河床干裂的泥块。我往砂轮机上抹了遍机油,看见一只绿头苍蝇停在桌角铁盒边缘,翅膀还挂着不知从哪沾来的一星面包屑。我接着等下一个要配钥匙的人,可谁知道呢,兴许是卖面包的小妹,兴许是哪个跑单的快递员。也不急,反正广场上的风天天在吹,我就在风里头坐着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