郓城足疗店小胡同|走访南关老巷子的一天
晌午头,我提着马扎子从家出来,往郓城足疗店小胡同那边走。说是小胡同,其实就是南关街老澡堂子后面那条窄道,宽处够过一辆脚蹬三轮,窄处得侧着身子过。地上青砖缺了好几块,前些日子下雨积的泥还没干透,墙角长着几撮灰灰菜。胡同口有个修鞋摊子,老刘头戴着老花镜,正拿锥子给一只皮鞋上线。
我问他老刘头,这胡同里的足疗店啥时候开的?他头也没抬,说是前年清明前后。我先到胡同中段那家店门口,门脸不大,两个开间的宽度,铝合金门框上挂着蓝布帘子。门旁边立着一块硬纸板,上写营业时间,早晨九点到晚上十点。帘子掀开时,能听见里面熬中药铁锅咕嘟冒泡的响动。
我来的目的很直白,打听修脚的手艺还在不在。这胡同里最多的时候开了四家修脚摊,现在就剩一间屋子还挂着“郑氏修脚”的塑料灯箱。
一、进店看看家伙什
我推开那扇门板,屋里一股艾草拌着老陈醋的气味。地面是水泥抹平的,扫得很光。靠墙摆着两把磨得发亮的木头椅子,扶手上的漆掉了好几块。椅子跟前各放着一只搪瓷盆,盆沿磕出几处黑瓷底子。墙上钉着一排粗铁丝,挂着各种各样的铁家什。
- 修脚刀把是红木的,刃口包着牛皮套
- 镊子有长的和短的,夹在一条蓝毛巾里
- 一把电推子的电线裹着医疗胶布,接在墙角插座上
老师傅看我来,指了指墙边条凳。我坐下,他从铁皮茶叶筒里抓了把茶叶沫子泡上。他要我等一会,手头活还没利索——一个蹬三轮的师傅脚底板扎了蒺藜,正趴在长条凳上让他拔呢。
“针尖大的刺,落地斗大的脓。你不拔干净它,天天走道都是根钉。”
这话他对我说了两遍,手里头没啥停顿。
二、两个钟头内的进出
我把马扎子在门口支开,晒着并不热的日头。边看边记,早晨进门的老客多是买菜回来的妇女和顺路歇脚的瓦工。后半晌过来的倒有穿着工作服的年轻人,坐在店门口台阶上,脱掉鞋子往里晾晾风。我问一个拎保温杯的大姐这郓城足疗店小胡同的口碑咋样,她说别谈口碑,就谈泡脚水热不热,桶底下的石头硌脚不硌脚。
一个穿环卫制式橙马甲的人进店修了右脚的鸡眼,约莫一刻钟。出来以后在台阶上坐了半天,还嘀咕:
“嫩小子下的脚力正好,再长半寸肉,你那血管瘤可要给他踩爆了。”
| 手艺人常年泡在地上的药汁厚 | 趾甲缝里呈黄褐色 |
| 钝刀用来削老茧 | 锐刀专人打完封套保管 |
| 屋里西北角支了一个电炉 | 上边铝壶连着换水,不能离人 |
这里晚上忙些,六点半到八点半常常两个人要轮着歇手。早天的活也不是没提,几个以前做足底按摩的搬去了大马路旁的小二楼。留下的说简单,揉捏一阵即可康复并不夸大话。
三、和坐店的人说话
守着店的老安是往东三里杨集村人,老母亲早前在潘渡干过接生婆。他没学过武术,也谈不上气功啥的,就靠祖辈手记泡皂角、花椒。如今每个泡脚桶角落里挂着的一个粗布袋,三分半钱的纸烟他一天抽四回。
他掰着指头说明白——刮厚脚皮要蘸酒,拿掉扎肉里根和青黑瘀紫要用自己烧钝了的槐木片把血路推开。头回大弯腰倒吊布袋抖零星碎;再拿粗瓷碗罩住木头盖子闷一两滴汽油;第三次才算正经掀出那些藏指甲盖底下的灰白绒絮。按他算的,不出十样小箱子的小配件,能落下方圆十里老人家底子上的顽顿毛病。
墙角挂着一副后配的近视镜,读书看药名时他要把镜腿用胶布缠紧才不回滑。这时传来胡同口赶鸭的闷叫,电线杆上一只旧喇叭检修完了正报温度:三十一度。
收尾两件小事
快四点,我想起带来的三个松花蛋还捂在兜里了,随手交给老安他老伴凉拌午后配棒子面粥吃。回头拐出郓城足疗店小胡同口时,刚好碰到墙跟蹲着一个不识字的搬运工,拿着药瓶的空标签问我,说明书里写的那条忌酒曲是老酵母里添了大曲,还是他白天喝的曲酒的事。他那鞋尖自己缝了一层自行车外胎。
我不清楚他今年几趟能歇到这胡同来。地上那块黄漆铁皮,边缘翘起来一个角,在秋日低沉的影子里招布片糊的补丁。北侧便道上,拉擦染布的车一过去,鼓上几粒沙砾就在亮瓦的一色石皮下悄然打着滚了。倒澡盆水慢慢浇透一片喇叭花根底,水里大胡子树须顶着的深埃打了个亮嗝,风过了,弯颤落地不知朝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