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Q可以聊污的群|旧手机里那个整改过的秘密基地
2025年春天,我在城东二手手机市场帮老周清理库存。一台碎屏的荣耀V10充电后自动开机,微信登不进去,QQ倒是还挂着个旧号。消息列表往下翻,一个叫“城东夜话三群”的对话框停在2019年6月14日。点开,最后一条是管理员发的公告:“根据网信办要求,本群即日起停止讨论水质污染相关话题,改为户外钓鱼交流群。”我盯着那块碎玻璃屏看了很久,想起这个群原来叫“白塔河排污观察哨”。
2017年秋天,我刚从社会版转到环境口。那时候白塔河发黑发臭的投诉件堆了半抽屉,但每次跟访企业整改,总有人提前把数据改了。10月12号下午,我在河东路桥头碰到老陈,他正蹲在河边用矿泉水瓶装水样。老陈是棉纺厂退休工人,住了四十年老房子,他说这河以前能淘米洗菜,现在连拖把都不敢放进去。
“你要看真数据,别问厂里,加这个群。”他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QQ群号。我当晚就加了,群名叫“白塔河排污观察哨”,申请理由填了“新华社记者”。管理员秒过,群里一共一百三十二个人,置顶公告说:“只发实拍图,不传谣,不骂人,每周日晚上九点汇总一次。”
群里的规矩和小物件
群规写得细。不许发超过2M的图,怕有人用电脑改像素;不许说“肯定”“绝对”这类词,只能说“今天下午三点河东闸口看见有带颜色的沫子”。老陈在群里话不多,但每隔两三天就会发一段语音,时长不超过十五秒,说完就撤。
群成员大多住在白塔河沿线三个街道。有开小卖部的、送桶装水的、修电动车的,还有两个初中数学老师。大家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在河边生活了起码十年以上。每周日晚上的汇总,由值班的群友把一周内拍到的照片按日期排好,用美图秀秀打上水印——水印是群里一个年轻人设计的,一个黑色圆圈里画了条白鱼,下面写了“夜话”两个字。
2018年3月,群里第一次有人发了段视频。是化工厂后墙外的排水口,晚上九点半拍的,白色泡沫顺着沟渠直接淌进河床。发视频的老周在群里的昵称叫“周一见”,他后来告诉我,那晚他蹲在芦苇丛里喂了两个小时蚊子,手机不敢开手电筒,全靠屏幕背光对焦。
那条视频第二天就被转到了市环保局的举报邮箱。两周后,群里炸了——厂里终于被罚款了。四十万。群里没人欢呼,老陈只是发了句:
“这河里的鱼,十年内估计补不回来了。”
也是那个月,群主开始用网络热词发公告。他说咱们这算“聊污的群”,聊的既是污水的污,也是汚染源的汚。有群友接话:“那不叫无聊,那叫‘污聊’。”从此群里每周日汇总页面的抬头都改成“本周污聊记录”。
河流整改和群名变迁
2019年初,市里启动了白塔河综合治理工程。施工队进驻沿河三个标段,第一件事就是拆掉所有直排口。群里的实拍图从每天三五张,逐渐变成一周一两张。4月,群主在公告栏贴出通告:“根据相关要求,群聊内容范围需调整,现更名为‘城东夜话三群’,主要交流钓鱼和水情。”
没人反对。老陈退了群,临走前私信我了一句:“水清了,就不用再盯着了。”他没有再发过水样图片。群里的昵称保留了下来,但原来的“污聊记录”变成了“夜话钓点分享”。每周日晚上的汇总时间没变,整理人也还是那几位。
后来我们为了核实整改情况搞过一次线下茶话会,地点定在河东路的“老码头茶馆”。到场的人不到二十个。老周手边放着那个碎屏的荣耀V10,屏幕锁屏还是白塔河的旧照片。茶馆老板娘说,她现在洗抹布不敢直接往河里抖水了,怕被群里的人拍下来“发网上去”。大家都笑了。
那天下午的茶钱是老陈门下的徒弟小吴结的。小吴现在在街道办做河长制巡查员,穿蓝色马甲,手里拿着个带刻度的采样瓶。他在桌上聊起新版《水污染防治法》里的处罚条款,说按当前标准,再抓到直排的,罚款起步就是一百万。
我问他现在的群还“污”不“污”了。
他低头把茶盖翻过来,往里面倒了半盏凉掉的毛尖,用指尖蘸着在木桌上画了一条波浪线。“污不污的,看水位退下去以后,河滩上露出来的那一层铁锈色的泥就知道了。”他说完,把茶盏扣在了那条波浪线的尾巴上。
2022年7月,白塔河全段的水质监测数据第一次达到III类标准。群里的最后一次夜话汇总,拍的是河口那个废弃的排水闸上长了颗构树。树苗不足半米高,在水泥缝里歪着头,叶子边缘有被风撕开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