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南门口汽车站附近足疗店|从候车大厅到巷子深处的日常
下午四点,榆林南门口汽车站的出站口涌出一批提蛇皮袋的旅客。他们大多不往公交站走,而是拐进车站西侧那条巷子。巷口立着一块蓝色铁皮牌子,白漆写着“足疗按摩”,箭头指向里面。我跟着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走进去,两旁的房子都是九十年代盖的,墙面刷了米黄色涂料,有几处剥落,露出底下的水泥。
巷子不宽,两辆三轮车并排就堵住了。左边是卖羊杂碎的摊子,大锅咕嘟咕嘟冒热气;右边一排低矮门面,门头挂着红底黄字招牌,写“舒心足疗”“老赵足疗”“康健堂”。门都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
我推开“舒心足疗”的玻璃门,门轴发出吱呀声。柜台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红色T恤,头发用黑皮筋扎在脑后。她手里织着一件半成品毛衣,见我进来,放下毛线问:“泡脚还是按脚?”我说先看看。她也不催,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一张A4纸,塑料膜压着,用透明胶带贴在挂钟旁边。普通足疗四十块,中药泡脚加三十,修脚另算。价目表右下角有块水渍,把“康脚”两个字洇得模糊了。
接开水的老爷子
靠墙的三张沙发椅上坐了两个客人,都闭着眼,脚浸在木桶里。木桶是桑拿板做的,外面箍着两道不锈钢圈,水面上浮着几片艾草和一朵晒干的菊花。一个穿白大褂的小伙子蹲在左边那张椅子旁,正在给一个老爷子修脚。老爷子军人模样,小平头,脖子上搭一条灰毛巾,脚趾甲又厚又黄。小伙子用刀片一层层刮,刀片在砂板上磨过的声音,沙沙的,像刨子推木头。
“你这甲沟炎又犯了。”小伙子说。“昨晚跑长途,脚在皮鞋里闷了九个小时。”老爷子睁开眼,声音有点哑,“从府谷拉煤下来,卸完货直接来你这儿。”他说自己开卡车二十多年了,以前在服务区泡脚,十块钱一次,用那种大铝盆,水不换,前面人泡完接着泡,后来就再也不去了。这家的水,每客一换,桶用洗洁精刷过才接水。
白大褂小伙子抬头冲我笑了一下,下巴上有颗痣,问:“大哥你是头回来?”我说嗯。他说那你可以办张卡,二百块八次,合一次二十五。我摆手说不用。他继续低头磨刀,墙上挂着营业执照,边框积了灰,“经营范围”一栏印着“足部保健服务”。执照旁边贴着一张卫生许可证复印件,日期是前年的,已经过期。
陈师傅的抽屉
我问那个女人,店里几个人。她说平时就她和陈师傅,白大褂的叫小刘,临时来帮忙的。“陈师傅出去买焊条了。”她指指墙角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口铝锅,锅盖上摆着七八个老式闹钟配件,“空闲时候他修这个,自己家的、街坊邻居的,算是副业。”
桌上有个梅花牌闹钟,铁壳生了锈,钟面玻璃裂了一道纹。我拿起来看,背面刻着“1987年,西安钟表厂”。女人说陈师傅以前在镇川镇开钟表铺,后来生意没了,才来这儿帮人按脚。“他懂经络,说是自学过中医针灸,穴位找得准。”
正说着,陈师傅从后门进来,穿一件藏蓝色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两把螺丝刀和一支圆珠笔。他把焊条放在桌上,看到我在端详闹钟,说:“这个走时不准,每天差十二分钟,里面的摆轮游丝歪了。”他拧开一个铁盒,里面是几十粒细铜珠和螺旋弹簧,还有一把镊子。他说修脚用的刀片磨钝了他自己焊,砂轮也是自己手摇改的。这时屋外传来自卸车的倒车声,嘀嘀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晚上八点的客人
到八点,天完全黑了。巷口的路灯亮了,那种老式白炽灯,发出昏黄光。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穿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往柜台上一放:“给阿姨的。”女人说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男人的脚在工地上被钢筋扎穿过,走路有点跛。他脱下鞋,露出左脚裸着的一道疤痕,足弓处凹得比平常人深。
陈师傅给他泡脚,水温先用胳膊肘试了两次,才把脚放进去。男人从夹克里衬掏出一包黄芙蓉王,给陈师傅递一根,自己点上。他喝一口热茶,说:“今天在南六县回来,碰到堵车,收费站那里走了三个小时。”陈师傅拿热毛巾敷他的小腿,一边敷一边按小腿肚上的承山穴。男人用力地呼气,脚趾头抓了抓桶底,木桶里的水荡出细细的波纹。
女人起身去后面厨房,煤气灶的咔哒声,旋钮转了三下才打着火。锅里哗啦啦下了一把削面,用捞勺搅了两圈,加了半勺陈醋。她端出一个白瓷碗,搁在不锈钢滑盘上推到男人面前的柜台边:“先吃,按完再吃面就坨了。”
男人就端着碗,坐在沙发上,一边吃面一边把脚泡着,筷头拌碎的西红柿和土豆丁在石膏色面汤里打转。这碗面吃了十分钟,他放下碗说按得浑身松快了。
后面的小灶火
十点半,最后一拨客人走了。女人开始扫地上的指甲屑。陈师傅蹲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手电筒照着从回收站拿回来的一个旧电子表,拆了后盖,用一个放大镜在灯下验机芯。这只电子表机芯是韩国产的,他说村里都收这类洋货,捡一颗宝就好几千。
我站起身往出走,脚底发麻——坐了两个小时硬塑料凳。路过巷口时,那家羊杂碎摊的摊主正把锅里的油渣捞出来,盖在米饭上,蹲在灶台旁扒拉着吃。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背着书包,拿着一张数学卷子,问摊主:“叔,那个泡脚的店几点关门?”
摊主含糊着说:“十二点吧,陈师傅通常是最后走。你把卷子拿过去,他会给你亮灯加一段。”初中生说期末考完,想买个闹钟,从零钱罐里掏出一把五分一毛的硬币,在手心码得整齐,走在路灯光里,硬币边缘闪了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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