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顺德大良的小巷子|一张褪色糖纸引出的旧日账本
收铺那天,我在柜台底下的铁皮饼干盒里翻出一张糯米纸。纸已发黄,边角卷成脆片,上面印着“凤城金榜牛乳”五个红字——那是1987年,巷口陈伯的牛乳铺还在用这种纸包整砖牛乳,捆上水草绳,两毛钱一块。
我捏着这张纸,忽然想起大良那几条巷子的样子。不是清晖园旁边那条游客走的花岗岩板路,是真正住人的旧巷,比如金榜上街、莘村大街,还有隔着一排镬耳屋的细圩。
那会儿我刚盘下巷中段一间铺面,卖杂货,兼营邮票和电话卡。铺面只有七步深,后墙贴着隔壁梁伯家的灶壁,中午能闻到他家煎鲮鱼饼的油香。梁伯每天十一点准时开锅,油一热,整条巷子都是那股焦边的甜腥气。
一张账本引出的旧客
饼干盒里除了糖纸,还有一本蓝布封面的硬壳账本,是我自己记的流水。翻开第一页,墨迹已经泛成浅灰,第一行写的是:“1988年4月3日,华盖路陈师奶,买蚝油两樽,赊数,讲定下月初五还。”
陈师奶住巷尾,门檐上挂一串干辣椒,她家的双皮奶做得极稠,碗边能立住瓷勺。每回她来买油盐,总要顺口说两句巷里的新闻,比如谁家屋顶漏雨请了搭棚匠,谁家女儿考上了卫校。
账本里还夹着一张窄窄的收据,是1992年,我给对面缝衣铺的梁四姑代收的挂号信。收据上盖着大良邮局的圆章,那邮局在碧鉴路上,离巷子隔两条街,每天下午三点邮差老周会骑一辆绿色凤凰单车进来,车铃一路碎响,从巷头到巷尾,像串起一串玻璃珠子。
老周是巷里最准时的人。他穿深绿色制服,挎一只磨得发白的帆布邮袋,袋口别着两枚银色别针。他认得每一户的信箱——其实算不得信箱,大多是门框上钉一只铁皮盒,或者直接塞进门槛缝里。有回大雨,他把一封电报裹在油纸里塞进我铺面的窗缝,转身钻进雨幕时,单车轮子碾过青石板,溅起的水花落在我摆的鞋刷摊上。
巷子里的交易与烟火
那些年,巷子里的交易是靠赊账和笑面维持的。我这个铺子,早上卖白粥和油炸鬼,中午卖汽水和话梅,下午卖针线、煤油和火柴。最忙的是月底前两日,附近工厂的工人歇班,他们穿着蓝工衣,趿着拖鞋进来,买一包珠江烟或一盒万金油。
我记性不好,只能靠这本账。但有些账不需要记,比如巷口石阶上坐的那个补鞋匠阿康,他每天中午来买一个菠萝包,永远是一块钱硬币,从裤袋里掏出来,捂得温热的。他从不少给,也从不多给——有一回菠萝包涨到一块二,他愣了一下,然后从另一边裤袋摸出两毛,放在柜台上,指节上还沾着鞋胶。
我最记得的是1995年秋天,巷子中段的电力改造,整条街挖开,露出下面老旧的陶土排水管。工人挖了半个月,挖出不少东西——几枚乾隆通宝,一枚纽扣,还有半只青花瓷碗底。那碗底被一个收古董的摩托佬十块钱收走了,他骑出巷口时,梁伯冲着车屁股啐了一口说:“满巷的烟火气都叫他载走了。”
这话过了快三十年,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 当时物价对照 | 1988年 | 1995年 | 2003年 |
| 白粥一碗 | 五分 | 两毛 | 五毛 |
| 牛乳一块 | 两毛 | 四毛 | 八毛 |
| 邮票一张(市内) | 四分 | 两毛 | 八角 |
| 信纸一叠 | 三毛 | 六毛 | 一块五 |
账本中间有几页是用铅笔写的,是2001年,巷尾大户人家搬走,留下一套酸枝木家具。那家的老太太走前买了我两卷胶带,说要把旧窗缝蒙上,怕老鼠进去。她站在柜台前,用手绢擦鼻尖上的汗,指着门外说:
“这巷子啊,比人长情。我嫁进来时墙脚的青苔就这么厚,现在孙子都大了,青苔还是这么厚。”
后来巷子变了
2003年,巷口装了第一盏路灯,是那种白亮的节能灯,把青石板照得发青,连缝隙里挤着的野草都照得根根分明。老周退休了,换了个年轻的邮差,骑电单车,不再按铃,只按喇叭,声音又尖又短,吓得墙头睡午觉的猫弹起来,蹿上屋脊。
我那个铺面,水泥地越磨越亮,但买东西的人少了。年轻人都去大商场或者是网上买,只有几个老街坊还来,买一包盐或者一捆香。梁伯的灶壁后来拆了——他说跟着女儿搬去新城区,那边楼下有快餐店,不用自己煎鱼饼了。
日子就这么滑过去。收铺那天,我把账本和那张糯米纸一起放回铁皮盒。然后锁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我听见锁舌咔嗒一声卡进去,声音比三十年前松了些。
我转身往巷口走,路过石阶时,靠墙的那盆细叶榕长得正好,根须垂下来,扫过补鞋匠阿康常坐的那块青石。不过现在没人坐那里了,石头上落了一层灰,灰里有两道浅浅的辙印,大概是小推车压的,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走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