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婚成爱未成,作者: ,:

太原附近那条街有小组|桥东街的评剧票友组

我退休前在桥东街的三十七中教语文,教了二十八年。去年秋天在街口的羊肉泡馍馆碰见老同事张桂兰,她跟我说,你记不记得咱们学校后头那条巷子,就是老澡堂子改的那排平房?我说怎么不记得,我年轻时候每个礼拜三下午没课,就溜达过去听人家拉胡琴。她说那你现在再去看看,太原附近那条街有小组,就是当年那拨人,还在那儿活动呢。

老澡堂子的二次开张

那条巷子没有正式名字,地图上都标的是“桥东街一巷”,但附近老住户都叫它“热水巷”,因为原来的阳光浴池在巷子口开了四十多年。浴池零几年关张,房东把里头隔成六间小房往外租,租金便宜,一间一个月三百块。头一个租的就是拉京胡的老孙,他在太钢退休,拉了一辈子样板戏,退休以后把自家的旧沙发搬进去,又弄了两个保温桶,就开始在那儿拉琴。

我去看那回是去年十月中旬,下午三点多。老孙还是那么个坐姿,左脚踩着一个装苹果的塑料筐当脚踏,右手弓子拉得急,肩胛骨一耸一耸的。屋里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岁数都不小了。我不认识他们,但认得墙上那把旧月琴,弦轴缠着红胶布——那是原来澡堂师傅老翟留下的,老翟前年没了,走之前说琴留给老孙,说“热水巷不能没响动”。

“你来得巧,”老孙看见我,把弓子放下,“今天给你听段新的,伙计们自己改的《朝阳沟》。”他说着朝角落里一个戴毛线帽的大姐点点头,“老刘,起板。”

那大姐年纪看着比我还大,手指头有节子,但一拨琴弦,清脆得很。她唱到“亲家母你坐下”那段,把唱词改了,改成念叨菜价——“亲家母你坐下,咱说说那西红柿和黄瓜,年前三块五现在两块八,可白菜帮子论颗卖了”,满屋人都笑,有人用脚打拍子,拖鞋底拍得水泥地啪啪响。

小组的规矩和门道

你得知道,太原附近那条街有小组,但从来不叫“社团”或者“协会”,就叫“小组”。小组有规矩,都是老孙定的:

  • 头一条,不带录音笔。“唱错了自己知道就行,录下来就成了罪证。”老孙这么解释。
  • 第二条,茶水自带。保温桶里是白开水,茶叶从自己家拿,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 第三条,每个礼拜只活动三回,二四六下午。礼拜天不给,因为有人得给孙子做饭。

小组没有账本,水电费由常来的五个老伙计轮流看着交。我数了数,屋里连我一共九个人,三把二胡,一把月琴,一副板鼓,还有两双筷子——那是当梆子用的,敲在空饼干盒上。

我问老孙收不收新组员,他掰着手指给我算:

“会一样乐器的,来;光会唱的,来,但是头仨月不许进唱口,只能坐角落跟拍子。啥也不会就是想来看热闹的,坐规矩点,别说话。”他朝墙角的马扎努努嘴,“坐那儿只管听,茶水自己倒,别碰别人搁在琴盒上的杯子。”

唱到天黑

那天他们一直拉唱到路灯亮起来。最后唱的那段是《刘巧儿》,唱到“我爱他志坚心红”的时候,门口路过一个送桶装水的年轻后生,穿着工装停下听了半分钟,走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包玉溪烟放在门墩上,说“大爷们接着唱,我下回带我妈来”。老孙没吱声,等人家走远了,回头跟我说:“你看,太原附近那条街有小组的人,都是这么攒下来的。”

我离开的时候快六点半了,天色暗得早,街口卖元宵的那家舍得开灯。老孙站在门口送我到巷子拐弯,忽然叫住我:“你以前不是教过《茶馆》那出课吗?我老觉着,那些有事没事来这儿坐坐的人,不光是听戏。”他搓了搓手,“他们里头好些人退休头半年都睡不好,现在倒是贼能睡。明天二四六,来也行,从你家里头找找还有没有那种带皮套的暖水袋,给老刘带来一个,她说她那只漏汤了,老烫着腿。”我答应着往家走,身后那把二胡又响起来,这回拉的是《江姐》里的过门,风把断断续续的琴声灌了一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