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约袍在什么地方|老友闲话西大街旧址与布庄旧事
老张:
来信收到。你问保定约袍在什么地方,这词儿一出口,我就知道你说的是西大街中段路南那家铺面。不是现在的网红奶茶店,是民国二十几年开张的“恒昌隆”绸布庄,门脸不大,但当年在保定府,提“约袍”二字,老裁缝都认这一家。你爹年轻时候大概在那儿扯过料子,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是因为我姑父的师兄,解放前在里头当过三年伙计。
具体位置,好说。你打西大街和唐家胡同交叉口往东走,过两个门脸,看见一块嵌在墙里的青石碑,碑上刻着“市保单位”四个字,那房子就是。现在一楼卖电料,二楼堆着旧货,红漆木楼梯还在,踩上去咯吱响。当年恒昌隆的柜台,就横在现在卖开关插座那块地界儿,三尺高的榆木柜台,被袖子磨得油亮。
我得先给你解释清楚“约袍”是什么,免得你以为是啥暗语。老辈子人说的约袍,是本地裁缝行当里的行话,指的不是成衣,是凭口头约定尺寸、不用量体就裁剪的棉袍。这活儿讲究眼力,师傅隔着柜台打量你两眼,心里就有数了。恒昌隆的东家姓白,叫白敬斋,他爹白老增,就是保定府头一个敢做约袍的裁缝。据说白老增年轻时候在北平瑞蚨祥学过徒,回来之后改良了手法,把袍子做得肥瘦随心,袖口接缝处多留三指,冬天套棉袄不卡胳膊。
你要找的那件“约袍”,要是按老话讲,其实不是指一件袍子,是指一种“报尺寸”的旧规矩。那时候不兴电话,主顾买料子,报个身高体态,再报个“冬袍夏褂”,白家就敢下剪子。做坏了算铺子的,做合身了,主顾第二年还来,还带邻居来。恒昌隆的西墙上,挂着一块黑漆木牌,上写“约袍无二价,不合身包改”。那块牌子现在还在,被电料店的老板摘下来靠在仓库角落,我前年还翻出来擦过灰。
你问这时候怎么跑去看那地方?我去年秋天路过,见工人在卸货,就凑过去聊了几句。现任店主姓刘,四十来岁,他说他也不知道这房子之前是布庄,只晓得墙皮铲掉后露出的老底子上,有蓝靛染的“恒昌隆”三个字,字比巴掌还大。他指着楼梯口的墙缝给我看,说里面还塞着半把木尺,量袍子那种,一尺长的黄杨木,用久了发黑。他让我抽出来,我去掏,结果掏出来一把碎布头,蓝的灰的,还有一小卷泛黄的棉线。
说实话,保定约袍在什么地方这个问题,你问十个老住户,九个都得愣一下。因为“约袍”这个词儿,大概到一九六几年就没人说了。我姑父的师兄,九十多岁了,前年我去看他,他还能比划白敬斋的样子——瘦高个,永远穿一件灰布长衫,袖口挽着,手指缝里夹一根粉笔,不用尺子,直接用粉笔在料子上画线。他说白敬斋给人做约袍,从来不看人后背,就端详人走路,看人迈步的轻重,说是能看出腰里有几两力气。这话有点悬,但那时候保定府的人,就是信这个。
西大街的铺子格局与那段残墙
你要是实地去转,别光看门脸。恒昌隆的铺子进深有四间,前店后坊。从前做袍的案板在后院,现在后院搭了彩钢瓦棚子,停着电动车。但地面还是老青砖,缝隙里长草。靠北墙根儿,有一眼压水井,铸铁的泵头锈成褐红色,据说当年漂洗料子就靠它。井边有一块磨刀石,边上留着半截粉笔头,我猜是白敬斋用的——他习惯把用剩下的粉笔头随手揣在木尺槽里,掉在井台上也不捡。
那地方的格局,我画个简表给你看,你就明白方位了:
| 朝向 | 当年用途 | 现在的样子 |
| 临街门脸 | 柜台、布料架子 | 电料货架 |
| 二进厅 | 约袍裁剪案板 | 仓库杂物 |
| 后院东厢 | 熨烫、缝纫 | 棚子 |
| 后院西墙 | 挂样袍的竹竿 | 爬山虎 |
你当年要是穿着棉袍打那儿路过,就能看见白敬斋站在门口,手搭凉棚看天,嘴里念着“今儿东风,料子容易干”。他不招呼人,但是你要是停下来看墙上的样袍,他就踱过来,说一句:
“您这肩宽,平常穿三尺二的褂子吧?约一件冬袍,不量身子,保准合身。”
这话我姑父的师兄学得活灵活现,他说白敬斋看人极准,说错的时候极少。就凭这一句,保定约袍的名声,在西大街上传了三四十年。
那半块木尺和一段粉笔头
我今年春天又去了一趟,因为听说电料店要装新货架,怕把那半块黄杨木尺给扔了。我找到刘老板,他正爬在梯子上接电线,头也不回地喊:“你说那块破尺子?在门口那个塑料桶里,泡着雨水呢。”我弯腰一看,桶里确实卧着一截木头,裂了缝,但还能认出是裁衣尺——一面刻的是市寸,另一面是圆寸,中间那根铜钉松了,能转着玩。我把尺子捞出来,用纸巾擦干,发现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楷书,横着刻的:“民国廿三年春置”。这让我一下子想起白敬斋,那个瘦高个,大概就是在那个春天,从南关的木器铺买了这把尺子,然后挂在新刷的柜台后面。
我又去掏了一下墙缝,这回掏出来一小团棉花,是浆过的那种,硬邦邦的,大概是从某件约袍的夹层里漏出来的。我把这团棉絮和那把尺子放在一起,拍了张照片寄给你。你看见那块黄杨木上的刻痕,大概能明白我说的“保定约袍在什么地方”——不一定在某个门牌号上,有时候就在这些不起眼的缝隙里。
临走时,我站在那口压水井旁边,试着压了几下,井里居然还能上来水,浑浊的,带着铁锈味儿。水哗啦哗啦淌进一个塑料盆里,盆底沉着几片绿苔,还有一根发黑的羽毛。我想起白敬斋当年大概就是蹲在这儿,用这井水泡料子,料子是靛蓝色的,泡完水面上一层浮油。
今年秋天要是你回保定,咱们约一个下午,我带你去看那截墙里的粉笔头。我掏了几次,还剩半截在里头,够不着。你要是带着你爹那副老花镜,说不定能看见粉笔头上印着“保定模范”四个字——那是白敬斋从府学街文具店买的,那种粉笔,现在没地方买了。
别的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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