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川站街最出名三个地方|老城根下的三处热闹场子
永川的“站街”,不是那种走南闯北的人想的歪门邪道。在我们本地人嘴里,“站街”就是站到街上去,站到热闹里去。老县城没拆之前,那几条街就是活生生的日子。要说最出名,我脑子里立刻蹦出三个地方:川剧团门口的梯坎、铁货街的转角、老电影院对门的茶馆。这三处,不是规划出来的景点,是人挤人踩出来的地界儿。
头一处:川剧团门口的梯坎
川剧团早不唱戏了,但那十几级青石梯坎还在。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这里是全城信息集散地。卖卤鹅的挑子占住左边,补鞋匠的摊子靠右边,中间留一条窄道,人得侧身过。最神的是梯坎顶上那根电线杆,贴满红纸黑字的“寻人启事”“房屋互换”,还有手写的“祖传治风湿”膏药广告。我邻居老周,就曾在电线杆底下蹲了三个下午,替儿子相看一个卖叶子烟的姑娘。
那时候大家不叫“站街”,叫“去梯坎上站一会儿”。站的意思很活——等人、看热闹、听人摆龙门阵,顺带把家里的旧收音机拿来换两包烟。我记得一九八七年夏天,一个穿碎花裙的外地女人站在梯坎中间,手里举着一块木牌,上写“代写书信,一封五毛”。她站了整整一个暑假,替不识字的老人们给远方的儿女写信。后来听说她去了重庆,再没回来。梯坎如今还在,只是青石磨得发亮,边上多了两棵黄葛树,根须垂下来,像帘子。
第二处:铁货街的转角
铁货街不长,从南华巷口到老邮局,拢共两百来步。但那个转角,是真正的“站街”中心。为什么?因为拐角处有一家国营副食店,门口常年摆着三个大木桶——一个装散白酒,一个装酱油,一个装煤油。桶盖上放着一杆秤,秤砣被摸得乌黑,称酒称油都用它。
站在这转角的人,身份杂得很。有挑着空箩筐等活儿的搬运工,有从乡镇上来进货的小贩,还有我们这些下课后不肯回家的学生,蹲在台阶上看蚂蚁搬家。副食店的老陈师傅脾气好,谁站累了,他就舀一勺酒糟让人尝。那味道,甜中带辣,含在嘴里能顶半顿饭。二〇〇三年铁货街拓宽,副食店拆了,老陈搬去北山脚下的新公房。但他偶尔回老地方,站在转角发呆,手里还攥着那把旧秤。
有人问他站啥子,他说:“站惯了。这转角比家还熟悉,脚底板认得这里每一块砖。”后来砖换了,他也就不再来了。
第三处:老电影院对门的茶馆
老电影院早就不放电影了,但名字还挂在墙上。对门那家茶馆,从早到晚都有“站街”的人。我们那里说的“站街茶馆”,不是站着喝茶,而是站着等座位。茶馆只有八张方桌,到了下午两点,永远坐满。没座的人就站在门口台阶上,端一碗盖碗茶,边喝边聊。茶馆老板姓钱,是个精瘦的老头,他定的规矩:站着的客人茶钱减半,但得帮他在门口赶苍蝇。
一九八九年,香港电视剧《上海滩》热播,茶馆里的黑白电视从早放到晚。站街的人最爱看冯程程撑伞那一段,每到这里,满屋子人安静下来,只有屋顶吊扇嗡嗡转。有个姓刘的理发师傅,每次看完都要感叹:“站街看人家上海,我们站街看自己。”他说这话时,手里还握着给下一个客人烫发的火钳。
茶馆后来也改过几次面目:先变成录像厅,又变成台球室,前年成了卖麻辣烫的店。但门口那两级老台阶还在,青色石头被磨出凹槽,下雨天存着水,倒映上面招牌的灯光。有些老主顾路过,还要站一站,朝里面望一眼。
站街的如今与过往
那年头没手机,等个人是真要靠站。站久了,人跟人就成了熟人。梯坎上的补鞋匠认识整条街的脚,铁货街转角的老陈记得每个打酒人的口味,茶馆门口的钱老板能从人走路的样子判断他是来办事还是专程来站着闲聊。这些本事,现在的人学不会了。
去年重阳节,我路过川剧团门口,看见一个老头拉着一个小行李箱,在梯坎上坐了半个钟头。他不看手机,也不找人说话,就是坐在第三级台阶上,望着对面拆迁围挡上贴的“打造文化街区”的海报。保安过来劝他走,说这儿马上要动工了。老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晓得,我就是再站一回。”他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老照片,边角卷了,照片上是一群人在梯坎上排队买电影票的场景。
那天傍晚起风了,黄葛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新铺的沥青路面还很黑,没有脚印。我站在原来副食店的位置,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让一让,挑担子喽。”我侧过身,却是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铃铛脆响,很快拐进了巷子深处。铁货街的转角还在,只是不再有酒糟的甜味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