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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女探花|跑街十二年,那些考场边上的姑娘们

本地人把“探花”叫“探花郎”,但2016年夏天我在老一中门口蹲高考新闻,第一次听见门卫老周用这个词指代一个女生。他指着校门东侧槐树下那个穿格子裙、扎马尾辫的姑娘说:“那是今年的探花,数学差两分满分。”我端着相机愣了几秒——头一回见“探花”前面冠上“美女”两个字。

后来跑得多了才明白,这条街上的人早就不稀罕状元,他们稀罕那种“差一点点就第一”的姑娘。差一点点,才有了故事。

一、名单贴在布告栏,照片贴在手机里

2017年,教育局还没禁止贴红榜。七月初,育才巷口的布告栏前永远挤着四五层人。前三年我拍的探花照片全是校长举着牌子站在办公室拍的,蓝底白衬衫,像证件照。那年不一样,教务处副主任自己掏钱,把探花的照片放大成十二寸,贴在红榜最上头。

照片里那个姑娘叫陈思雨,穿白色卫衣,没笑,手里攥着笔袋。照片右下角还有她喝剩的半瓶冰红茶,瓶盖没拧紧。我把这个细节写进稿子,市晚报编辑皱着眉说:“不庄重。”我把冰红茶删了,但自己留了一张底片。后来那姑娘去复旦读新闻,大二还给我发过邮件,说那张照片她存了。

“你们记者啊,就爱拍人最不经意的样子。”——布告栏旁修鞋的老刘,那天这么说我。

老刘的摊子就在布告栏对面,摆了十九年。他告诉我,每年看榜的人里,最紧张的不是家长,是那些复读生。他们不敢挤前面,远远站在马路牙子上,等人群散了才凑上去用手机拍名单。拍完也不放大,直接锁屏,揣兜里。

那个夏天我学会了用长焦镜头偷拍探花们看榜的背影。有姑娘跺脚,有姑娘蹲下来,有姑娘对着榜拍完照转身走进旁边文具店买本子。最安静的一个,站了足足五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句“妈,第二”。第二就是探花,第三叫榜眼,没人记得。

二、探花们的“差一点”清单

我拿十二年采访记录做了个小统计,探花们失分的地方惊人地一致:

  • 数学选择题最后一题,普遍错在“会但算错”这一档,不是真不会
  • 物理大题第二小问,十个人里七个因为单位换算扣两分
  • 作文从来不是扣分大头,丢分集中在文言文翻译的“而”字

这些细节是育才巷“大家文具店”老板娘告诉我的。每年六月九号下午,探花们会集体出现在她店里买透明文件袋,装志愿草表。老板娘有本软皮笔记本,记着每年来买过东西的探花们的昵称和失误类型。2019年翻出来给我看,前面几页字迹发黄,最早记的是2008年——一个穿蓝色校服的女生,买了两支中性笔,老板娘多嘴问一句考得咋样,女生说:“物理最后一题把g取成9.8了,明明题干写的是10。”

那姑娘后来在西安读建筑,每年寄明信片回来,开头都是“今年又有人把g取错了吗”。

我问老板娘笔记本还记不记男生。她摆摆手:“男生考完就换手机,谁还来买文件袋。”

表格里的考后十二时辰

时间探花们常做的事我拍到的画面
出分当晚删掉所有刷题APP有个姑娘在楼道里把一摞草稿纸塞进回收箱,箱子上印着“纸类再生”
第二天清晨去学校门口吃豆腐脑老一中门口那家,探花们会多加一勺辣子,没人再聊分数
填报志愿前蹲在书店翻大学地图册不买,就翻。翻到“西安”那页会多停几秒

这张表是我从一百多次跟拍里总结出来的。没有一次刻意约访,都是蹲点蹲出来的。最打动我的不是状元插花游街,是探花们那点“差一点点”的不甘和马上翻篇的果断。

三、美女这词,在她身上不轻浮

2021年我在附属中学门口遇见一个探花,她戴深色框眼镜,正蹲在地上系鞋带。我犹豫要不要上前时,旁边一个女生冲她喊:“美女探花,你拖鞋带子松了!”她抬头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完全没被这称呼冒犯的笑。

那天下小雨,她没打伞,黑色运动鞋配白色中筒袜,裤脚卷了两道。我们站在自行车棚下面聊了十五分钟。她告诉我,班主任在班上读成绩单,读到“第二名”时全班鼓掌,比读第一名时响。

“我那天回去就哭了。不是因为遗憾,是觉得第二名的掌声里,有人替我松了一口气。”她说。

她后来没去成第一志愿的某个“王牌专业”,调去了相邻专业。读到大三给我发微信,说那个专业的实验室里有台显微镜编号正好是“探”的拆解字偏旁。这种巧合她记了两年。

四、探花们的具体生活

探花不永远是学生。城东花鸟市场那个卖睡莲的老板娘,年轻时就是探花。她铁皮工具箱里压着一本1987年的成绩单复印件,上面她名字往下数三个就是后来退学的同桌。她跟我说:“第二名最好的用处,是让你记得那个比你多六分的人长什么样。”她工具箱里还有枚铜哨子,压成绩单用的,哨子口磨得发亮。

2019年夏天她进了一批碗莲,品种名就叫“探花”。我买过一盆放在办公室窗台,开了三朵,最外围一瓣总比别的浅一点。邻居家孩子看了说:“这花怎么像差一点开全呢。”老板娘在旁边补了一句:“差一点才有人蹲下来看。”

探花个体样本库(部分)

  • 2005年,老一中,穿军绿色外套的男生,复读一年全是第二,第三次考完直接去深圳打工,没报志愿
  • 2012年,二中,梳双马尾的女生,因为3分的差距没去成想去的师范,在普通一本读中文,后来开了家独立书店
  • 2018年,实验中学,蓝衬衫男生,第一志愿没录上,调剂去了地质系,去年在朋友圈晒了张在戈壁滩拍日出照片

每条后面我都补了后续。2005年那男生去年回来开出租,我在老一中门口打到他车,他没认出我。我问他当年要是走了会不会不一样。他打了一把方向盘:“探花这个名头,就值那年夏天一顿火锅,吃完了提都不提。”

后来我再没故意去找过“美女探花”的新闻选题。但每年六月,我仍会去布告栏旧址站一会儿。那帖子早不让贴了,墙皮换成广告栏,贴着“开锁换锁”和“钢琴培训”。老刘的鞋摊还在,摊位上多了一筐塑料凳,说是给家长等孩子时坐的。

今年我在那坐了一下午。有个短头发姑娘骑车经过,车筐里露出半卷招生海报,上面印着红字“第二志愿也很精彩”。她没停在老刘摊前,骑过去时带起一阵风,海报角掀起,露出下面一截绑行李的尼龙绳,绳头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