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警察压力大崩溃,作者: ,:

我的妈妈拉大车小马的故事|一辆架子车和两头骡子撑起的家

先回答最要紧的:什么叫“拉大车小马”?

我妈今年六十七,陕西蒲城人。她年轻时干的活,在我们那儿叫“拉大车”——就是套着牲口,驾一辆木架子车,从塬下往塬上运石头、运沙、运砖。车辕是两根老槐木,车帮用铁钉铆了三层,后轮是实心胶皮,比自行车轮子粗一倍。

“小马”不是马,是一头灰毛驴,名字叫“小马”。我妈赶车,小马拉套,一人一驴,一干就是十二年。从1984年到1996年,我家翻修三间瓦房、供我念完初中、给姥姥看病,全靠这辆车。

那车一年四季怎么跑?我见过最细的活儿

我妈每天三点半起床。先给小马拌料——干苜蓿草铡成两寸长,加半瓢麸皮,拿井水拌湿。她蹲在槽边,看着小马吃完,才去套车。车辕搭上驴背,肚带勒紧,她登车辕,一抖缰绳说“走”,车就动了。

从我家到南塬石料厂,下塬十二里,上塬十六里。下坡要拉紧车闸——那闸是一根粗铁链,绕在车轴上的木槌上,一拉就吱嘎响。上坡最要命,遇到三十度以上的大坡,我妈不能坐车上,得在车旁扛着辐条帮推。她肩膀上常年垫着一条旧麻袋,因为车帮靠肩的位置磨得发亮,垫麻袋能省一层皮。

有一回我跟车,上午十点,太阳晒得石头冒烟。我妈把车停在半坡,从兜里掏出一个玉米饼子,掰了一半塞给我,另一半她啃了两口,剩下的全揉碎了放进小马嘴里。她说:“它吃不好,就没有劲拉货,咱娘仨就得在坡上过夜。”

小马脾气有多倔?光喂草料可不干

小马认人。我妈要是半天不跟它说话,它走着走着就刹步,甩耳朵。这时候我妈得拍拍它的脖子,说:“知道啦,天黑前到家。”它才继续走。要是换了别人套车,它四只蹄子钉在地上,拽都拽不动。

但那一年腊月二十八,小马后蹄蹬进冰裂缝,骨折了。兽医说治不了,我妈蹲在驴圈门口,把脸埋进小马的鬃毛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是小马自己先站起来,三条腿蹦着去够槽里的水。

我妈熬了一夜,把祖传的接骨膏药化开,用布条缠住它的脚踝。那年后半个冬天,她跑一趟货,回来就把小马扶到炕边,拿烧酒给它的伤腿擦两遍。开春,小马能走了,但只能拉半车。

拉大车到底挣几个钱?账本细得吓人

我妈有个牛皮纸账本,油渍和尘土把封面糊得看不出颜色。上面记:

  • 拉一趟石头(九方),运费八块五,给看料场的老刘交五毛,给马添草料三毛
  • 真净,七块七
  • 一个月跑二十三趟,毛收入一百七十六块
  • 煤油灯两毛,麻绳六毛,补胎两回四块

我有一次问:“妈,你算这么细干啥?”她说:“不算细,小马就不会尥蹶子的时候我还知道该先喂水还是先喂草。算清了,日子就不乱。”

年份一趟净挣小马口粮我家开销
1985七块左右麸皮一毛五煤油八分钱一两
1990九块出头豆饼掺草两毛我学费两块五学期
1994十一块五加拌红萝卜三毛购回旧自行车十八块

最难的一趟是拉水泥板下暴雨

1993年五月,后半夜下暴雨。有人请我妈运六块水泥板到镇上去。我劝她别去——土路泡了水,车辙有半尺深。她没吭声,套好小马,装好货,往雨里就去了。

到洪沟坡时,车尾一歪,一块板滑到车帮外。我妈跳下车,拿后背顶着板子,让小马继续走。她说那一百米,腿肚子抖得跟筛子一样。到了地方,发货的人加了两块钱,说“这趟该给三块”。我妈死活只收一块:“我的驴,我知道它的力气。这趟它加了趟牛劲,多出来的,是它挣的。”

后来我跟她提起那次,她说:“我那时候拉着车,心里想的可不是钱。我就想着一件事——把这六块板送到,别让小马淋了雨着凉。人要欠牲口的情,那是要背一辈子的。”

小马老了以后,车进了谁家的墙根?

1996年秋,小马十六岁,牙口不行了,干草得拿水泡软了才能嚼。我妈把它牵到我二舅家的果园看园子,不要工钱,管住就是。那辆架子车,拆了铁件,车厢板送给我三叔做了猪圈隔墙。

但我妈保留了一个东西——小马最后用的那根套包子,木轱辘里包了层牛皮,皮子上蹭出了凹槽,正好是小马肩头的高度。她把它挂在灶房墙上,挂着挂着,那皮子就被烟熏成了黑亮色。

去年的一个细节我不知道算不算答案

去年冬天,我带我妈去县城。路过一个花鸟市场,笼子里有只矮马的幼崽,灰灰的,寸步不离跟着妈妈。我妈在笼子前站了三分钟,没说话。我掏出手机要拍,她一把拦住:“又不是咱家小马,拍它做啥。”

回程的车上,她睡着了。

我忽然记起她跟我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我还小,趴在车侧板上,听她哼着秦腔调子,赶着小马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她哼一句词,小马就点一下头,特别像那么多年前,她跟它说“天黑前到家”,它就真的跑得稳当,一分不差。

我隔着车窗,看见高速路边的荒地上,有根木桩子,桩子系着半截麻绳,绳头被风甩得打卷。车开得很快,绳子一闪就被甩到后头了。我妈的头歪在车窗边,身子一颠一颠地。

她没有睁眼。我听见她用嗓子眼哼了一声调子,很短,像跟谁约好了,又像谁正跟着她。我们还没到家,那根绳子已经不知道被风吹到哪个坡底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