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里县那个巷子好玩|窄巷子里的光阴跟日子缠在一起
老陈:
信收到了。你说最近看网上有人讲龙里县那个巷子好玩,问我这个跑了十几年乡镇新闻的人,到底值不值得专程跑一趟。我得先泼你盆冷水——**你要是奔着“景点”去,那多半要失望**。那条巷子没有门牌楼,没有收费岗,连个正式名字都没有,地图上标的是“西门老街”,但本地人叫它“鸡肠巷”。好玩不好玩,我说两件实事你听。
早些年我骑摩托下村,路过龙里时老在里面躲雨。巷子窄到什么程度?两个挑担子的对面走,得侧身;摩托车进去,后视镜必须折起来。2017年春天我在那儿等雨停,蹲在一个修表摊边上。摊主姓岑,六十来岁,一把镊子用得比筷子还稳。他一边拆一块上海牌手表,一边跟我唠:这巷子里的铺面,从他爷爷那辈就在,卖过煤油灯、猪儿粑、螺纹钢,现在轮到他修表,修了四十年。雨下了两个钟头,他没抬头,我蹲到腿麻。
那时候巷子里还没有铺石板,水泥地裂了缝,缝里长着那种特别壮的青苔。路两边是木头门板和红砖墙混搭,墙面用报纸糊过,又被人撕了半茬。电线像晾衣绳一样横七竖八,每年搞文明城市检查前,会有人来捆一捆。你光看这些表面,哪儿谈得上“好玩”?但深入进去,戏全在细节里。
**好玩的第一个地儿,是巷子中段的蒲扇编织摊。** 龙里过去有种蒲葵,当地人把它织成日用扇子。现在的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姑娘,叫小钟,她妈之前摆摊。小钟在广东踩过六年缝纫机,回到县城不走服装,专接扇子活。她手上那道工序叫“过骨”,拿削好的竹篾子一穿一咬,硬拢出扇面。别的手艺人发愁没人学,她的顾客是一群下象棋的老头,天天围在摊边上等她现编的“握把”,握着凉快,自带芭蕉叶那种涩味儿,专治手的汗。她一个夏天卖出去三百多把,有人拿来赶苍蝇搧茶炉子——注意,是当手段使,没多少人爱惜扇子,铜钱价的东西。
另一个绕不开的去处,是巷邻口的那家老理发店。店连招牌都没有,就挂一面破镜子,镜框用的是铝收边条,上面积了指头厚的渍。老师傅王大伯今年七十三,他剃头有个绝活叫“放睡”,谁脖颈子后头困了,他大拇指一圈捋下去,比你拔罐舒坦。关键这里从来不办会员,不扫码支付,墙根的污垢墨色,比你的茅台镇老窖泛得更厚。
要说好玩的肌理,大概就在这股子拗劲里:
- 上午十点,自行车推着蒸笼进巷,黄糕粑的甜气可以穿透两面墙;
- 午后没有人声,理发店的电推剪沙沙叫,混着修理收音机的那种沙底嗓;
- 下午四点,夕阳东南倾,巷子被劈成明暗两半,半抹金光,半边青蓝;
- 到了夜里九点,写春联的干老师拉起一张老粗布帘子,铺面就算关了,土墙里传出中央台的新闻联播重播声。
我没法给你编一个“必打卡清单”。得告诉你真情形:这条巷子在最近五年上了三回本地抖音段子,每一回都因为有餐馆拍小视频。比如那家“六块钱管饱”的酸汤火锅店。老板娘讲究,青菜不洗上蛋壳不给泹水下锅——慢半拍的都是老主。吃客就一个小圆桌,坐得挤脚。两个人对着脸,捞完带皮牛肉,末了舀盆酸汤米饭,咂干一个碗底才算归家。但你说好玩不?真的谈的都是哪条街的红烧肉比较油亮、谁家的狗狗掉了牙不肯吃饭。
有回夏季闷热,扛镜头满县街瞎转,我又从那巷口进,拐进去第三幅侧边墙上有一排粉笔字:“修阳台漏水”底下没了数坡满巷全码齐像算卦的场。那日张大伯理发出晒着晴,看着我在照那面墙,上来我拍了摇,指甲轻轻弹墙说:“记了吧,这里面二十年前有人挂过画。”说完他不往里挑,自顾自备菜去了。当天有兴致搬个胶凳摇蒲扇,还蹭一个滑来的狗吃饭占半凳,直到远处传来人家女儿读作业数“两位数加两位数”声音揉在有雨味的土腥潮里头。那份寻常得有点腻、落匙能砸响我录音设备——
我把那种东西叫着幸福和懒敞的关系。
后来我离开了电视台,但每年到梅雨季前的最后几天都会专门开车去挤那次巷,那回才注意到墙角的青砖楼底刻了些奇怪的尺寸,和好些白线的平方曲房规划。我踱着空隙挨个问老住户这都是咱们各水管线跟多少公里留下的标位置脚印。打叉那边居住的阿婆笑着递给我一片宽薯片味的老姜扯转哄我。
你看,我这封几盘吐掉话,不用开路的引导词也直往主心口里钻出来了,心里其实就把你那问题顾自己答了一半啦。剩下一次哪个雨那快能粘在一块堆的时间下了?把你那补膜内丹换两回原话旧日子藏俩月再等着一起见见巷跟那边的菜市黑牛肉,更酸那个。
---那里有盏铁皮水壶呼呼压着碳,里头水珠全拼命往上蹦。真正的好玩,到跟前才行。
健子执证笔写。4月14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