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崇川区东大街有什么|老街坊嘴里念叨的东大街
你问南通崇川区东大街有什么?我在这条街东头的公房里住了四十五年,烧水的壶换了六个,街面上的砖换过三茬。东大街不是一条街,是两排房子夹出来的一条肠子,南头连着人民中路,北头接上环城东路,中间拐两个弯,拐弯的地方各有一棵梧桐树,一棵斜着长,一棵直着长。斜的那棵底下是卖烧饼的,直的那棵底下是修自行车的。
每天早上五点三刻,斜梧桐树下的烧饼炉子先冒烟。老孙头做烧饼做了三十四年,他的炉子是柏木做的桶,里面糊了五层黄泥,泥里掺了碎麻丝。别人家用煤气炉烤,他还烧木炭,每天收摊前把炭灰铲进蛇皮袋,搁在墙根,隔壁裁缝店的老王就拿去填缝。老孙头的烧饼分甜咸两样,咸的里面包猪油渣和葱花,甜的包红糖和芝麻屑,烤出来鼓着泡,用火钳夹起来,往炉壁上一磕,糖浆就渗出来。
“别小看这炉子,火候差一口,饼面就不起泡。东大街的老主顾,张嘴一咬就知道是不是我烤的。”老孙头跟我说这话时,正用一把竹片刮炉壁上的焦壳,刮下来的焦壳他留着自己泡茶喝。
巷子里的家伙什
东大街最有意思的不是店面,是门板。每家门口都立着七八块杉木门板,晚上一块一块嵌进门槽,白天卸下来靠墙码好。老住户从门板的腐烂程度能看出这家人住了多久——门槽下方烂掉半寸的,至少住了二十年;门板换过新杉木的,一般是前几年才买的房子。
街中段有个徐娘,五十多岁,家里卖的是棕绷床。她自己会绷棕绳,一根根穿进木框里,用牛角梭子勒紧,勒到绳子发出“嘣嘣”的声响才算数。她店门口常年放着半张拆开的旧床架子,是别人扔掉的,她拿来做样子,告诉顾客“你自己看看,里面垫了六层棕,还用了竹弹簧,这个睡二十年不会塌”。她这话我不全信,但我亲眼见过她给棕床收边,收边用的麻线是她自己搓的,搓之前在嘴上舔一下,搓出来的线股紧得像铁丝。
斜对面剃头铺子的张师傅,用的还是推子,不是电推子,是手捏的夹剪。一天他正给一个老头理发,那老头歪着头说:“你这种推子夹头发,疼。”张师傅回了一句:
“疼才有数,电推子唰一下过去,你后脑勺推成梯田你也不知道。”
这话在街上传了好几年,成了东大街的名言。
吃食是重头
讲东大街有什么吃食,我能给你报半天。早上一碗豆浆,是隔壁巷子里豆腐坊磨的,豆浆面上结着一层奶皮,用调羹一挑,整个翻起来。中午煮的茭白肉丝面,面条是街尾陈记面店用杠子压出来的,压面时他整个人站在竹杠上跳,面皮被轧得薄薄一层,切出来比粗线略细,下锅不坨。
下午两三点,老孙头不忙了,就在炉子旁边支一口小铁锅,炸萝卜丝饼。萝卜丝一早就切好,拌了盐和花椒末,腌在搪瓷盆里,下锅前攥掉水,塞进白铁皮模子,往油锅里一沉,“滋啦”一声。饼炸到浮起来,皮壳金黄,他用铁筷子夹着顺手在锅沿一敲,把碎渣抖掉,递给路边等的人。萝卜丝饼卖五毛钱一个,三十年来没涨过价。
东大街的吃食有个规矩,大多数不标价。你要问多少钱,阿婆就说“你看着给”。但没人好意思少给,因为碗的大小每个人都知道——装馄饨的是豁口的兰边碗,装面条的是直筒的磁缸,盛酒的是二两半的白玻璃杯。你要是拿错碗,端上来你不吱声,做完活儿吃了一口,起身走人还多放两块钱,算是给碗路费。
晚上和别处不一样
到了晚上七八点,卖布的拉上卷帘门,修鞋的收摊了,但有一间屋子还亮着灯。那是街中段一个老太太的出租屋,她在里面做虎头鞋。虎头鞋是给小孩儿穿的,棉布帮,千层底,鞋头用彩线绣成一个虎脸,额头上绣一个“王”字,胡须用粗麻线绕成卷。她眼睛不太好,戴着老花镜,针脚还是匀,她说“摸了一辈子布,绣线不认眼睛认指头”。
她不卖鞋,只换。拿两斤新棉花换一双,拿五尺花布也换一双。有人拿半袋米来换,她也点头。换来的东西她都堆在床底下,隔两三个月收拾一次,送到居委会去,说是给托老所的老人冬天垫脚。
有一回我问她:“你一个月能做出几双?”她头也不抬,嘴里嗫着线,随口应:“做几双,看手指头裂不裂,冬天裂得厉害,只能做三双;春天好做,六七双也做得出。”她用的顶针是黄铜的,前几年顶针上磨出了一个豁口,她用砂纸打了打,继续用。
你问到东大街有什么,我还能说出好多零碎的东西来——路牙上被人坐得发亮的水泥沿,刷了绿漆的铁垃圾箱,门头底下用粉笔写的“内有猫”三个字,下雨天积水的小洼坑。这些个东西没人拿它当宝贝,但都是东大街的骨头和肉。昨晚上我去河边倒垃圾,拐弯的时候看见老孙头蹲在店门口,拿一根稻草绳在炉子旁边的一摞烧饼上绕圈。我说都快九点半了,你绑烧饼干什么?他说:“明早有人要,船上的,要带三十个走。”
黑黢黢的夜里,他绑完最后一个烧饼,把稻草绳头往裤腰里一掖,走进门帘后面去了。门帘是那条旧蓝布,边上磨了毛,挂了几十年了,风一吹,布边打在天井的铁皮上,“啪嗒、啪嗒”像有人拍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