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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小姐可以玩两次吗|老澡堂子里的规矩与讲究

“师傅,泡小姐可以玩两次吗?”隔壁床铺上,那个穿迷彩服的小伙子光着膀子问我。他脖子上挂着个塑料牌,写的是“水区13”,刚在蒸汽室里焖了十分钟,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我正拿毛巾蘸着搪瓷缸里的热水擦脸,闻言一愣,随后笑出声:“说的是‘泡’完再‘泡’吧?这话头听着像在问菜单。”我拧了把毛巾,搭在肩上,“咱们这儿没小姐,只有热水池子。你要问的是——泡完一次,歇歇再下水行不行?那就是规矩里的事。”

他咧嘴笑:“对,就是这个理。我头一回来这公共浴室,看您搓背、下池子都有一套,想请教。”

我姓王,在这城南棉花胡同的老浴池干了二十二年,从烧锅炉的小工干到掌堂。这地方是1958年盖的职工澡堂,外墙红砖,内里白瓷砖,大池子分三档:左边水温四十度,中间四十五,右边那个靠墙的小池子常年盖着木板,上写“高温区,非请勿入”。

“那就跟你说说泡两回的事。”我坐到长条凳上,点了根烟,指着眼前的水池子,“先说清楚,这不是什么邪门的事,跟‘小姐’那词扯不上半点关系——那是你们年轻人的黑话,我们这就是工人们对泡澡的称呼。泡小姐可以玩两次吗?搁我们这儿,叫‘二进宫’。”

第一回:热身的讲究

“泡第一回,别贪久。”我弹了弹烟灰,“水温四十二三度的中池子,下去先蹲着,让水漫过胸口,待五分钟。五分钟一到,起身,坐在池沿上晾三分钟,让毛孔合上。”

小伙子眨眨眼:“就五分钟?我上次泡了半小时。”

“那是泡肉,不是泡澡。”我瞪他,“第一回泡,是把外面的灰泥和热气蒸发的汗泡出来,皮脂松动了,才好搓。你泡过头了,头晕心慌,搓澡的时候皮肤发皱,师傅一搓就红,那样伤皮子。”

他从行军床底下摸出个铝饭盒,里面装着肥皂和刮胡刀,那是老工人们惯用的家什。我指了指他的塑料牌:“收好了,待会儿柜子钥匙在号牌里。泡第二回的时候,号牌别带进水里,容易丢。”

“那第二回呢?”他追问。

第二回:搓完再泡的学问

我掐了烟头,站起来走到池边试了试水温,才坐回去:“第二回泡,是搓完泥之后的工序。你第一回泡完,上搓台,老师傅拿新毛巾缠手上,给你从上到下搓一遍。那泥卷儿一条条落下来,你看见心里就爽了。搓完浑身火辣辣的,这时候——泡小姐可以玩两次吗?答案是可以再泡一次。”

“因为搓完的皮肤毛孔全开了,这回下去,水温要低一点,别去那四十度的,去中间偏左那档,三十七八度正好。泡个十分钟,让皮肤习惯温度,毛孔慢慢收拢。这一回,是‘养’皮子。”

十一点多光景,进澡堂的人多了起来。看门的李大爷端着一搪瓷盆的热水,里面泡着两个玻璃瓶,装的是防暑茶。他冲我点头,没说话,放下就走了。我们这些老师傅之间,一条毛巾叠三折,旁边人就知道你想晾干还是再泡。

小伙子学着旁边老工人的样子,把毛巾叠成方枕,垫在后脑勺,慢慢滑进池子。我蹲在池沿,声音不高不低,说给隔着一个水雾的他听:

“咱们这个手艺活上的规矩,跟你们在外头玩儿不一样。泡小姐可以玩两次吗,搁澡堂子里头,是分时段的——上午人少,泡两回舒坦;下午人多水浑,泡一回就该让位。你要晚上来,赶在七八点那茬,人挤人,那时候就得泡一回走人,泡第二回水都凉了,还不如回家冲淋浴。”

分辨水的老手艺

他泡在池子里,露出半截脑袋,问我:“师傅,您说泡一回二回,是指下池子这件事本身吧?那中间得隔多久?”

我拿拇指和食指比了个长度:“最少隔两袋烟的功夫。搓完澡,穿上拖鞋,到案台上歇一歇,抽根烟,喝口茶,等身上的汗敛了,再下水。”

“有的人不当回事,搓完就蹦回池子,那叫‘油炸鬼’——高温一顶,头昏,眼黑,摔在池子里是常事。我在这一条通道上,二十二年扶见过四个晕倒的,全是搓完直接下池子的。”

案台的木纹深处有深色的水渍,那是每年几万人次的老汗珠渗进去的。我拍着台面:“这上头铺着的蓝条毛巾,每天领两条,上午一条,下午一条,头遍泡完垫干身,二遍泡完垫腰,各有用处。泡小姐可以玩两次吗——你要是规矩人,自然玩得规矩;不规矩,第二回就变成了遭罪。”

“那您自己呢?”他问。

“我啊,”我拿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水,“我夏天泡两回,冬天只泡一回。为啥?冬天水气重,泡第二回容易着凉,出门顶风一吹,关节疼。我自己有风湿根子,不信那百无禁忌的邪。”

小伙子从池子爬出来,湿淋淋坐在我旁边的条凳上,混了浆的毛巾搭着脑袋:“师傅,那我下午再来一趟行不?”

“没人拦你。”

他起身要走,又停住,回头问了我一句。他说那话的时候,外头锅炉房的铁门“哐当”响了一声,夜班烧水的老周进来提水,吆喝:“王师傅,晌午那锅姜茶还有没有?”

我应着有,转头回他:“你说啥。”

他指了指墙上的挂钟,钟面玻璃裂了一条纹,时针指着十二点一刻:“我说,中午吃了饭再回来,池子空,泡着舒坦。您给我留着位置。”

我笑了,把桌上一卷新毛巾推到他手上:“给你留着。毛巾领新的,那条旧的放回柜子底下。”

外头知了叫起来,澡堂的窗户半开,那声音一阵一阵的,穿过水雾,听起来像干毛巾拧干了又浸湿。他走出去,拖鞋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一直响到门口,拐弯,声音没了。我低头看搪瓷缸里剩下的半口茶,水温刚凉透,像第二泡结束后池子里的水。老周再进来时,递给他一条干毛巾——他今年才二十,也是个耐得住水的。只是,他会不会也问同样的那句话。我搓着手里的湿毛巾,拧干了,搭在胳臂弯里等着。这门手艺我干了二十二年,毛巾换过几千条,池子里的水换了数千次,人么,来来去的。只有那话头,偶尔还会有人问上一句,像锅炉房顶上接着雨水的老铁皮桶——装不满,也干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