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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门附近站街|一张旧车票引出的日与夜

翻账本的时候,从夹层里掉出一张硬纸车票,淡黄色的,边角卷了毛。是三门县汽车站到海游镇的,票价四块五,印着“1997年4月12日”。我捏着这张票,想起那年春天,店门口那棵梧桐树刚冒芽,风一吹,满街都是青涩的树皮味。

那年我二十八岁,在街角开了间烟酒杂货铺,巴掌大的门脸,卖些汽水香烟、肥皂草纸。铺子正对着老汽车站的后门,出门左拐五十米,就是人讲的“三门附近站街”。说是站街,其实不是那种意思。那会儿县城刚通长途班车,许多乡下人进城赶早班车,凌晨四点半就在街边候着,或蹲或站,手里攥着编织袋、竹篓子,偶尔有人问一句:“去珠岙的车,几点发?”我就隔着柜台喊一声:“六点十分,还早,先买个包子垫垫。”

车票上的那双手

这张票不是我的。我记得清楚,是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落下的。那天飘着毛毛雨,她三十出头,头发用橡皮筋胡乱扎着,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娃,另一只手提着只咯咯叫的母鸡。她买烟——最便宜的“大前门”,两毛五,是给等在街对过的公公买的。

她零钱是掏了很久才掏齐的,一分两分的硬币摞在玻璃柜台上。男娃在她背上睡着了,口水淌了她一肩。她把烟塞进布褂口袋,弯腰去拎竹篓的时候,那张车票从裤兜滑出来,落在我柜台底下的空纸箱里。

我捡起来追出去,她已经挤上那辆漆皮斑驳的中巴车,门“咣”一声关上,车屁股冒一股黑烟,消失在雨蒙蒙的三门附近站街尽头。我没追上,索性把票压在账本下面,后来就忘了。

铺子门口的人来人往

那年头,三门附近站街一天到晚不间断有人。早上是赶车的农民,竹担里挑着青蟹、蛏子,味道腥咸;中午是穿校服的学生,买五分钱的冰棍,趴在柜台上写作业;傍晚最多的是等夜班车去宁波打工的年轻人,背着蛇皮袋,口袋里揣着妻子剥好的茶叶蛋。

我铺子里备了一张矮条凳,专给那些站累的人坐。有个瘸腿卖梨的老伯,每回都说同一句话:

“老板娘,你比汽车站的椅子还牢靠。你那凳子,两毛钱梨换着坐,啊好?”

我不收他的梨,他就丢两根手指粗的山药在柜台上,也不管我要不要。有一回,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人,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干部,在街边站了快两个钟头,皮鞋尖踢着石子。我问他等谁,他说“等个朋友”,但眼睛一直瞟向车站出口。后来来了辆黑色桑塔纳,他拉门钻进去,再没出现。那张被他捏得出汗的报纸留在条凳上,我收起垫了墙角。

站街的实际生活

后来车站搬了新址,三门附近站街冷清了大半。我那间铺子瓦片漏雨,柜台漆皮掉光了,我去农贸市场东头进了几包干货,顺带卖些驱蚊香、清凉油。住在街尾的人们依旧会来,买两节电池,问问邮政局现在几点下班。

其实站街,在咱这儿就是等,等车、等人、等日子过。那年冬天,一个穿军大衣的小伙站在我门口,问哪里有公用电话。我带他去了对面修鞋摊,他用那部橘红色的老电话机打了三分钟,然后红着眼眶说,他妈在老家摔了腿,他得连夜赶回去。我把那张1997年的车票塞给他,说补票用得上。他接过去,看了看出票日期,愣了愣,说:“大姐,这票比我还大两岁呢。”

昨夜刮台风,雨水从卷帘门缝渗进来,我挪那张矮条凳垫高纸箱,又翻到那张车票的塑料封皮。蓝布褂女人现在应该五十多了吧,那只母鸡或许炖了给娃长身体,或许早埋在屋后枣树下做了肥料。我关灯锁门,听见远处汽车站试喇叭,轰一声,闷闷的,像是从1997年的雨里传过来的回音。

柜台角落里那根山药干,还硬邦邦地躺着。我把它拿起来,放了点盐,扔进晚饭的汤锅。窗外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像当年三门附近站街人堆里那些扛着行李等天亮的人,谁都懒得多说话,只把烟屁股燃到手指头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