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户区里的色姑娘|三十年后化工厂女工再聚首
2018年深秋,我在城南老造纸厂的职工宿舍楼下等一个叫李彩虹的女人。她迟到了十二分钟,从巷口一路小跑过来,灰色运动鞋上沾着水泥点子。我问她现在做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说在隔壁建材城给人看仓库。她没有提当年那件事,我也没问。直到傍晚她带我去吃巷子口的砂锅粉丝,店主加了两次汤,她才忽然说:“你晓得吧,那时候我妈骂我是棚户区里的色姑娘,骂了整整三年。”
一、1987年的彩色电视机
那年我还在市晚报跑社会新闻,骑着单位发的凤凰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帆布包。第一次见到李彩虹是在五一化工厂的女工宿舍,她二十二岁,梳两根麻花辫,辫梢绑着红色塑料绳。宿舍墙上贴着一张周海媚的挂历,床单洗得发白,但枕头底下压着一本《大众电影》——那期封面是刘晓庆。她就站在那台十二英寸黑白电视机前,对着一盘录像带发愣。录像带壳子上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美术片”。
她跟我说,那是她从厂广播站阁楼里翻出来的。广播站老站长退休前偷着攒了几盘带子,什么《葫芦兄弟》《黑猫警长》,还有一盘李谷一唱歌的现场。她要的是那盘《葫芦兄弟》,因为弟弟在住院,想让他看看。可录像带放进去,屏幕上先是雪花,然后跳出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穿一件亮片裙子,对着镜头笑。她慌忙按了停止键,脸上火烧一样烫。整个五一化工厂八百多号人,只有广播站这一台录像机。
“我要说是色姑娘,那就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可我他妈真不知道那里面有那个。”她后来在砂锅店里拿筷子戳着粉丝,说了这么一句。
二、家属院里的告示栏
事情出现在半个月后的厂区告示栏上。有人用红色粉笔写了一行字:某宿舍女工借工作物私自播放黄色录像。名字用的是“李×”,但全厂只有一个姓李的女宿舍,李彩虹。指纹没查,录像带还在广播站柜子里锁着。她去找车间主任解释,主任背对着她泡茶,说她年轻,以后注意就行。走出办公室门,背后几个嫂子的声音顺着风灌进耳朵——“那姑娘,啧啧,棚户区里的色姑娘,看不出来。”
那是第一次她听别人这么说自己。棚户区离化工厂隔着一道铁路,厂里分房轮不到她们家,她租住的是铁路边上一间十二平米的平房,夏天漏雨,冬天窗户糊报纸。人家骂人不提房子,只说颜色。她后来辞了广播站的工作,调到锅炉房抄表,每天穿着灰扑扑的工服,像要把自己填进墙缝里。
三、一块老上海牌手表
真正的转折是1991年冬天。锅炉房里来了个中年男人,自称是市文化馆的刘干事,脖子上挂一个海鸥相机,说要拍一组“工人阶级风采”的组照。李彩虹当时正低头抄水表,棉帽压着额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刘干事想拍她坐在锅炉前的正面像,她摘了帽子,露出一头刚剪短的头发——那天早晨她自己用电推子推的,推得参差不齐,像狗啃过的。刘干事拍完了没走,第二天又来了,带来一本挂历,上面印着各地女工劳模的照片,说想给她也留一幅。
李彩虹当时心里那个“色姑娘”三个字轰地炸了一下。她觉得自己要是拍了这个照片,等于承认了一种身份——被男人围观的、挂在墙上的、任人看的女人。她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往地上摔,茶水溅到刘干事的卡其裤上。“你走,里头的录像带我看过,我是色姑娘,但不是给人拍的。”那句话说完,她塞给刘干事一样东西:一块老上海牌手表,表盘上的刻度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拿去给广播站,把那盘带子烧了。”
刘干事走了。一周后广播站失火,电视和录像机烧成黑壳,那盘带子成了灰。当天晚上十一点,她蹲在租房门口的路灯底下,哭到干呕。她把烧焦的录像带碳渣挖出来,装进铁皮盒,放在床脚——不是为了记住耻辱,是怕哪天那几个嫂子的嘴又凑过来,她要指着这东西证明:清白不是靠脸挣的。
四、三十年后的一把仓库钥匙
现在的李彩虹住在城南廉租房里,五楼,朝北,但她把阳台改成一小间晾衣房。她在建材城看仓库,每天登记进出货物,电脑用得不利索,还是用硬壳笔记本记账。去年厂里老同事聚会,有人叫她也来,她去了。席间一个当年骂她的嫂子,端杯子过来说“彩虹,当年我说话没过脑子”。她点点头,没接那杯酒,转手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
聚会结束后,她把一块焦黑的塑料片从裤兜里掏出来给我看。那是烧融的录像带盒边缘,烤到变形又凝固,捏着像一块沥青。她说这么多年她揣着它就是给自己提个醒:棚户区里的色姑娘不是别人叫的,是自己心里要有一面镜子,知道自己是什么颜色——不是被粉笔写在告示栏上的那个词,是夏天傍晚罩在屋顶上的橘色霞光。她结婚那天穿的红衬衫,就是照着那种霞光挑的。
我们离开砂锅店时夜风起来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到地上,长长的,斜着划过厂区围墙外的煤渣路。她忽然停下来,从裤兜里掏出那把仓库钥匙,在路灯底下换了个角度对光看,镀铬面映出她侧脸一道倦影。我说怎么,锁换新了?她摇摇头:“钥匙还是那把,就是锁坏过两回,换过芯。”她说完把钥匙放回去,转身往廉租房的方向走,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像是哼一段八十年代的老调子,又像是跟谁小声对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