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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石三医院对面巷子|铁皮雨棚下的剃头摊与牙医灯

昨天下过雨,黄石三医院对面巷子的石板缝还湿着。我站在巷口,闻见一股煎饼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左边是医院急诊楼的侧门,右边是两排四五层的老居民楼,楼间距窄得只够一辆三轮车通过。这条巷子,从三医院正门横穿到后面的澄月路,大概两百步。

我打算用一上午把这条巷子走完。

铁皮雨棚下的早点摊

巷口第一户是卖糯米包的。铁皮雨棚歪着,边角用红砖压住。老板娘姓柯,围裙上粘着面粉,蒸笼摞了三层,白汽从缝隙里窜出来。

“要几个?”她问。

“两个。”我说,还没问价。

“一块五。”她掀开笼盖,用手拣出两个圆滚滚的糯米包,丢进塑料袋,掂了掂,又补了半个。“三医院住院部订走的,剩这几个,价儿不给你涨。”

我拎着塑料袋往里走,咬了一口,糯米里裹着猪油渣和藕丁。这条巷子卖早点的有五家:两家粉面,一家炸油饼,一家卖粥,还有这个糯米包摊。最老的铺子在这开了十八年,招牌被油烟熏得看不出原色,只认炉子边斑驳的白瓷砖。

右边的门面:牙科和照相馆

走过早点摊,右边是一排门面。三医院对面开牙科是常有的事——住院部骨科关门后,常年有病人来看牙。小张牙科的门脸只有三米宽,玻璃门用透明胶带贴着涨价告示。玻璃锃亮,里面摆一台旧的牙科治疗椅,铸铁底座,皮面露海绵。一个穿白大褂的小伙子正蹲在地上修椅子底座的螺丝。

隔壁是“红星照相馆”。这门脸我原以为早关了,走近看,里面还开着灯。柜台深褐色,木纹里嵌着黑泥。墙上的背景布换了三次:最老的一张2003年的西湖风光,油画布上起皮;中间一张2020年的蓝色渐变;最新的那张还没拆膜,折痕在半明半暗中闪。柜台玻璃下压着些票据,最早的一张拍证件照,日期是1996年。

照相馆老板姓刘,六十出头,戴着老花镜在修一台海鸥相机。

“三医院对面巷子”,他说,指头停住,“以前这条巷子全是接住院家属生意的。我给断胳膊断腿的拍工伤鉴定照,加急,当天出片。”
年代巷子里常见门面主要顾客
1990-2000修鞋摊、卤味车、租书铺住院病人家属、通勤学生
2000-2010话吧、小网吧、照相馆医院陪护、周边无座老人
2010-2024快餐、奶茶、连锁药店夜间陪床家属、外卖员

中段的弯道与废品站

巷子中段拐了个S型的弯,画过一道减速带。减速带橡胶脱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水泥钉子。这个弯道边上有个废品收购站,三米宽的铁栅栏门常年半开。

今天栅栏门后面多了一台滚筒洗衣机,壳子被踩扁了,露出银白的内筒。旁边蹲着一位老人,拿螺丝刀拆电线,铜丝和塑料皮分开装进两个编织袋。他抬头看我一眼:

“收铜线,三医院对面巷子的老头老太搬不动重电器的,都叫我上门。”他手上拿的旧电磁炉线圈,缠成一团红铜线,泛着亮光。

穿过废品站,气味换成角落垃圾桶发酵的西瓜皮味。一只黄猫卧在快递柜顶上,前爪搭着尾巴,看两个年轻人蹲在空调外机下面打游戏。外机在滴水,正好滴在路肩缝里长出的青苔上。

左手的巷墙与晾衣杆

左边没有店铺,是医院职工楼的院墙,墙根挤着七八根铁晾衣杆。晾衣杆一头焊进墙体的膨胀螺丝里,另一头伸出花架。这个点正挂着洗好的床单、蓝色病号服,还有一双没泡干净的灰白布鞋。

一双雨鞋倒扣在墙头的破盆栽上。盆栽里的旱金莲已经枯了,露出黑泥里的塑料瓶盖。两根电线从三楼窗户垂下来,连着墙头的插线板,接线板缠着红色绝缘胶布,上面晾着两条毛巾。远处传来住院部食堂的菜刀剁砧板声,笃笃笃,和巷子里的电动车鸣笛错开拍子。

理发摊的两把椅子

墙根拐角处有个露天剃头摊——一个铁盆架子,一面镜子挂在墙顶的钉子上,镜子边框生锈,破裂处用透明胶补了道斜线。老陈的剃刀在帆布刮刀布上蹭三下,又继续剪。他给一位头发全白的老人修后脖尾,剪下来的白头发都落在他膝盖上铺的蓝布上。

我等着他剪完,问价。

“剪个平头八块,修面刮胡子另加两块。”他把手里的半截理发推子看了一眼,“这推子是1988年买的,充电线断了,就用夹子夹。”

他指了指旁边折叠凳上坐着的学生,学生戴着头戴耳机,在看一集电视剧。老陈对着镜子里的我说:

“你是来拍老东西的吧,巷子里的人多了,只有这个包被磨亮。”

镜子左侧挂了半把木梳,梳齿断了一小半,绑着橡皮筋的竹签还在。水盆里的漂着几根剪断的黑发。盆边有一瓶用了一半的上海药皂,膏体黄色,泡得有点胀。

末段的药渣与墙面刻字

再往深处走,巷子到头,能看见三医院的废品垃圾中转站。中转站栅栏上挂着一块板,写着“生活垃圾,当班清运”。板边上贴了张转让店面告示,白纸黑字,联系方式被一个风干的口香糖黏住,看不全。

地上有个药渣堆:党参须、黄芪片、当归段,混着褐色的汤汁留在报纸上。报纸日期是上周四。旁边石阶边缘有个粉笔画的一半棋盘,线条已经糊了,还剩三个字:“隔一车”。粉笔头断在棋盘右下角,表皮卷出白屑。

我蹲下来看鞋底沾的泥——泥里混着烟头滤嘴和一小片铝箔膏药纸。石板缝里嵌着两枚一角和一枚五角的硬币,只露出圆弧边缘,像嵌进年糕里的枣核。

这时候巷子里的风卷起一张旧挂历,纸质泛黄,表面印着什么月份已经看不清楚。挂历翻动着飘过生锈的电表箱,最后贴在水表井盖上,被漏下的水滴黏住。水表的指针不转了,红色的千位小数针停在“7”和“8”之间。

巷子尽头横着一段斑驳的水泥边带。我回头看了看入口处,柯老板正用灰铲把湿糯米从笼屉布上刮下来。她的电动三轮车斗里放着两袋没拆封的塑料凳,车斗护栏焊了一块铁皮,上面拿白色油漆写着三个汉字:“好又来”。油漆顺着铁皮滴下一道泪痕般的流痕,还没干透。车垫下露出一角裹着蓝底白花的布包袱,布角用同色线缝了一道针脚,我多看了一眼,却没看出来包袱里装的是折叠的雨棚,还是一双没送洗的旧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