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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陆家嘴品茶工作室|一间开在写字楼里的安静茶室

下午两点半,我从陆家嘴环路的天桥下来,拐进一栋玻璃幕墙的老写字楼。电梯停在十九层,走廊尽头挂着一块原木色的牌子,上面刻着“上海陆家嘴品茶工作室”几个字,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浅色的木纹。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一股干燥的茶香先涌过来——是岩茶,焙火重的那种。

工作室不大,一进门先是两张矮桌,靠窗的长台上摆着七八只白瓷盖碗,碗沿磕出些细小的缺口。墙角的竹架上码着几排茶罐,铁皮的、锡的、纸包的,贴着手写的标签,墨迹被潮气洇开了边。里间有一张老榆木茶台,台面上留着深深浅浅的茶渍圈,老板娘正弯腰擦一把紫砂壶,壶身油亮,看得出用了些年头。

她在陆家嘴开这家工作室已经第九个年头,最初在另一栋楼,面积只有这间的一半,后头因为电梯口太吵,换锚到如今这处。来这里的人大多是写字楼里的上班族,午休时下来喝一泡茶,或者傍晚散会带客户上来聊几句。老板娘说这几年行情变了不少,散户少了,多了些年轻人,专程来学泡茶。

“你们写字楼下午最热闹,我这儿偏偏安静。有人端着保温杯进来,坐着喝二十分钟,一句话不说,也是常事。”她说着,把壶里的水倒进茶海,没有续话。

柜台上的旧物件

茶台右手边搁着一只玻璃饼干罐,里面放着几块苏打饼干和两包薄荷糖,罐子身的广口印着“2016”的红字——那是她搬家那年买的,一直没换。旁边的木质茶则被茶水染成深褐色,边缘裂开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桌子底下压着一张快递单,收件人的名字已经磨得看不清,地址栏还看得出“陆家嘴环路”几个字。

她顺手递过来一枚茶针,铁柄上系着一截褪色的红绳,说这是老客留下的,拿了新茶针来换,这根就一直放在台面上当开茶的工具。茶针尖头磨得圆钝,插进陈年普洱的饼心时,要来回蹭几下才拨得开茶块。

我想起早上路过地铁口时,看见几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蹲在台阶上刷手机,手里攥着便利店的美式咖啡。他们大概不知道上面还有这样一间屋子——茶叶在壶里翻,水温正好,窗外的黄浦江隔着两层玻璃,只看得见缓慢移动的江轮。

一泡铁观音的时间

老板娘不做花哨的茶席,茶叶直接抓一把丢进盖碗,注水、出汤、分杯,全程不到十秒钟。茶汤趁热喝,第一泡带一点青椒似的生涩,第二泡转甜,第三泡的香气淡下去,她也就不泡了,把叶底摊开在盖碗里给我看——“闻得到剩下的那点花香就够了”。

聊起隔壁几家同行业的店,她说早几年开了又关的不少,有的改成咖啡馆,有的直接退租。留下来的这几家,各有各的熟客圈子,互不串门。

  • 楼下花店的老板娘,每周三上来买一袋陈香散茶,说是泡着当水喝防感冒,冬天也这样。
  • 保安大爷有时借拖把上来,顺手接过一杯白开水,站两分钟,也不看茶。
  • 一个做设计的小伙子,固定坐在靠门的矮桌上,开着笔记本画图,两个小时要三回热水,茶还是那杯茶,凉了就换新的。

她一边说一边把刚才的叶底倒进垃圾桶,用茶巾擦了擦手。“陆家嘴这个地方,时间价码很高,坐得住的客人其实赚得到东西。”她指的是那些偶尔抬头远望的人,看出去的方向,除了楼就是天。

墙角的光线和晾着的茶巾

下午四点半,西斜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穿进来,在对面的白墙上切出几道平行的亮线。两条深蓝色茶巾晾在窗把手上的晾衣架上,滴下的水洇湿了一小块窗台。老板娘站起身去烧第二壶水,灶台上的保温壶旁放着半部翻开的书,书脊上用胶带贴着编号——是图书馆的旧书,页面发黄,翻到折角的那页,插图是九十年代的黑白照片,拍的是外滩一带的老茶馆。

她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往暖水瓶里注水,水声由急转缓,最后变成断续的滴落。

我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见她坐在那张老榆木茶台后头,侧影刚好落在百叶窗投下的光带里。茶台角落的竹皮已经磨得发白,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麻纤维。门边搁着一把旧伞,伞骨收得很紧,伞尖套着磨损的橡胶靴塞,大概是挂在墙上太久了,积了一层薄灰。

电梯下行的时候,数字跳得很快,十九层到一层,不过十几秒。我走出一楼大门,玻璃门在身后合拢,自动闸机发出短促的提示音。风从黄浦江方向吹来,混着湿润的江水和柏油路的气味,写字楼底层的便利店亮着白色的日光灯,几个顾客在冷柜前弯着腰挑饮料。我抬头往上看,十九楼的某扇玻璃窗亮着暖黄色的灯,几秒钟后,窗帘被人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