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区敲背的都去哪了|寻遍漕运码头与老街巷的搪瓷缸
先说结论,免得你心焦
老赵,你上回在信里问“淮安区敲背的都去哪了”,我揣着这个问题在城里转了三个礼拜。实话讲,敲背的没绝迹,是换了地方,换了年纪,连家伙什儿都换了。你记忆里那批人,多半还在,只是不再蹲在浴室的木榻边上等活儿了。
老浴室门口的搪瓷缸
先从镇淮楼东边那条巷子说起。巷口有棵泡桐树,树底下原先摆着两张条凳,是敲背师傅等客的地方。我小时候路过,总见他们每人脚边搁一只白搪瓷缸,缸上印着红双喜字,里头泡着浓到发黑的茶。师傅们不吆喝,只瞄着从浴室雾气里出来的人。谁要是扶着腰慢走,或者扭头揉脖子,他们就站起来,也不说话,只把手里那块叠成方巾的湿毛巾抖开。
那是1988年还是1989年,我记不真切。那时候澡票两毛钱,敲一次背五毛。师傅姓蒋,右手食指和中指比常人粗一圈,说是敲了几十年,关节里头长了骨刺。他给我敲过两回,手法不花哨,就是顺着脊梁骨两侧,从大椎穴一路往下,用指节“笃笃笃”地叩。声音闷实,像是雨点打在厚棉被上。敲完他总要把毛巾在热水里再拧一把,敷在我腰眼上,说:“小娃娃不能多敲,长身子呢。”
现在那棵泡桐树还在,条凳没了。巷子西头开了一家足疗店,灯箱亮得扎眼,玻璃门上贴“全身按摩58元起”。我进去问过,收银的小姑娘抬头看我:“敲背?你是说踩背吧?我们这儿没那项目。”她管敲背叫“踩背”,还得趴着让人站上去——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搬去南门桥下的那拨人
后来有人指点我去南门菜场隔壁的健康浴室,说那儿还留着老手艺。我在下午三点多到的,浴室里头只有水声。柜台后面的老板姓刘,五十七八岁,收钱也擦鞋。我递了五块钱,他问我敲不敲,说二楼还有空位。
二楼靠窗摆了四张床,帘子是蓝布拼的,边上有一台白瓷洗手池。敲背的师傅姓孙,面朝里坐着打盹。我咳了一声,他抬眼,先看看我的手,又看看我的脚,说:“坐久了?”我说是。他让我趴下,也不垫毛巾,直接上手。他的手法和蒋师傅不一样,用掌根,不用指节,力度缓而沉,像老秤砣压面。敲到腰际时,他忽然问了句:“你认不认得蒋立春?”我说认得。他说那是他师叔,去年走了,走之前半年还给拆迁队的工人敲过几天。孙师傅说这话时手没停,声音平平的,没夹带感叹。我还想多打听几句,他有客来了,我便穿上衣服下楼。
南门桥底下这条路,这几年拆了又建,菜市场换了顶棚,浴室门口的电线杆上也贴了“急转”的纸条。孙师傅说他还干着,但只干上午,下午去附近的化工厂看门。我问他还收徒弟不。他笑了一声:“这活儿,谁来学?坐一天,敲一天,手酸得拿不动筷子,年轻人嫌钱少。”
河下古镇的变奏
河下古镇那边,倒是有一家会敲背的修脚店,老板姓冯,五十岁出头,父子店。店面在估衣巷中段,门脸窄,只容一张躺椅和一个长凳。我去的那天,他儿子正给一个游客修脚,老冯自己在里间敲一个老客的背。老客趴在床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梦话似的,忽然来了一句:“舒服,比你爷爷手艺好。”老冯回嘴:“我爸那会儿哪叫敲背,那叫捶肉,使蛮力。”
他们家的工具很有意思。老冯的手里总攥着一个小木锤,锤头包了三层布,是用旧纱裤改的。他说,真功夫在握锤的虎口上,重了嫌疼,轻了解不了乏,得靠手腕子上下颠,像筛米。旁边桌上放着一个酒精桶,里面泡着几把修脚刀和一块滑石条。我问这木锤能不能卖我一个,他说不卖,是爷爷传下来的,木头柄换过三回,锤头还是原来的。
你要问淮安区敲背的都去哪了,我盘了这三处,大致有数:
| 去处 | 1980年代 | 现在 |
| 镇淮楼东巷口 | 露天条凳,搪瓷缸 | LED足疗店,无此项目 |
| 南门健康浴室 | 门庭若市,一床难求 | 上午半天,仅一人维持 |
| 河下估衣巷 | 木锤当传家宝 | 父子守店,老客回头 |
还剩下什么
我还碰见一个推三轮车的,车斗里放着洗脸盆和热水瓶,车把上拴了块三合板,用黑笔写着:“上门敲背,二十一次。”骑车的姓冯,和我这个朋友同姓,五十多岁。我拦下他聊了聊,他说没门面,就靠老客电话叫,一天能跑四五单就不错了。他说自己这套手法是跟西街一个退役的军医学的,不敲骨头,专敲肉。“你趴床上,我能把你背上那块死肉敲活。”这话我不太信,但他撩开上衣让我看他右肘内侧的两道疤痕,说是在浴室摔的——那时候雇他敲夜场的,浴室地上全是水,地板又泡酥了,一个滑铲胳膊肘磕在挡板上,缝了六针,歇了三个月。他没抱怨,只说那家人后来把木地板换成防滑砖,算是因祸得福。
三轮车上的热水瓶盖子“嘣”地顶开了,冒出一股白气。他拧上盖子,踩着踏板朝驸马巷方向去,后车轮压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颠了一下。那板子发出“咯噔”声,像谁在旧房子深处敲了一下墙,闷闷的,又很快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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