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卖|火钳烫头那会儿,我见多了姑娘们的出路
阿芳把牛皮纸包往柜台上一墩,纸包散开半边,露出里头两条“五一”牌香烟。“老板娘,这两条你收不收?”她下巴一抬,眼珠子却在我柜台角落那台黄山牌电风扇上瞟,“我妈说下个月就要用钱,新房契税费还差六十块。”
我拿抹布擦了擦玻璃柜台,没先答话。1998年,县城环城路还没修完,梧桐树荫下我这三十平米的小店,卖针头线脑也卖烟酒糖茶。我让她把烟往里头推:“姑娘,你爸上次喊我帮忙留意缝纫机针,这烟是工人队上发的吧?”阿芳双手撑在柜台上,指甲缝里带着印刷厂铅墨的洗不干净印子。“他一个巡逻队的,走夜路多啊,厂里体恤发的。”她声音突然小了一半,“我寻思换成钱,比他自己抽了好。”
秤和人心
那些年老街上了年纪的人都叫这店“老陈铺子”。我前两年死了男人,他留给我这铺面,也留给我一套看货的眼神。女生来卖东西,卖的不是货,是转身的余地。
阿芳那样的,不算最难的。最难的是下个街口小卖部菊香的侄女,腊月里抱来的那台缝纫机头,皮带都卸了藏在篮子里。她说:“舅母让我过完年就别来踩板了,给兄弟腾柜子。”那台蝴蝶牌铡刀式机头她讨价还价时眼圈发红,但不是为钱。她说“我踩了两年的装饰布,花纹都是有记忆的”这话时,我想起院子里我当年垫脑袋的一块丝瓜络,凉丝丝的。
“婶,这只英雄牌钢笔,你说人家写了字的纸会不会变簿?”腊月里她蜷在门口的电热汀边上问我。
我买过八十年代泡沫花的头饰,九十年代城里女孩的小霸王,新千年前后缺码的的确良布头。女生卖男人给的定情镯子不稀罕,稀罕的是过门口卖一筐自家鸡蛋还价三毛,完了还顺手把放歪的酱油瓶子给我扶正的头一回出门干活的大姐。
换回来的哭与笑
我什么都收,除了犯法的东西。我没资历当法官,但我清楚一条线:镯子可以是哭过的,东西不能来路不明。前年冬天,绢纺厂的下岗女工拿了她爸麻将桌上的一盒银毫子来卖。我数过分量赶紧压回方桌上:“丫头这东西我也散客零着卖,一只就划二角,你不如拿去自己摆个茶水摊子——开张的本钱就是一管的茶水瓶。”小姑娘憋了两分钟的湿眼皮终于落下来,买了我货架上两片面油。她后头在南门市场口摆冰水摊,来见过我几次,胸背都挺得直直的。
星期天下午柜台上安了把新电话机,还没通线。一个扎马尾辫戴小城一中布质校徽的女孩子踩着帆布鞋进来,手里提个旧款三轮车铃铛,“老板娘,开学宿舍锁了,我就卖掉呢,到时候想加点硬纸。你能不能给我个包裹盒子?”我看了下这黄铜的铃芯,底板刻着“凤阳= 1987”的淡淡的模制字。递给她五毛五分,“盒子有,角落那个脸盆箱给你拆。”这时候电话忽然猛地一响——我跟她同时蹦了下——接通了,是市里布匹市场讨货的固定客户,他说我订的海再生布袋子到码头边的转运站。女孩子在旁边用余光看我忙进忙出的影子,我把新铜铃在她座位旁叮铃按了一下。
女生卖物件,其实是把身份的一角押在我秤盘的前台上,我是那个看见收条的人。
- 替下夜班的影院领座姑娘保管过工装白袜子,第二天卖了换回两份肉包
- 给陪床女家属留副帆布手套护着热水瓶胆,换来的是一碗老姜撞奶
- 九月卖入秋第一对暖壶架子,总会听上三轮家长的唠叨,却没人为女儿把梳妆镜装进宿醉人的担子里熬过大雪
门铃换了打法
院墙外甘蔗皮堆高了下过雨,临近黄昏就有灰褐衣裳的白浸皮肤的小妇人过去伞摊挤钱。这日下午进来个极闷的孩子并拢双手,指甲长短不一,“我妈说这两双新绒袜是按你窗帘配色买的,叫我过去给你吃句感激的词。”
水台上我烧水的铜嘴正在拱珍珠轮座。傍晚一辆凤凰载重车的链子声经过木头门轧门槛。那放了个军绿色前座垫,歪歪斜斜擦到水泥边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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