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靠女人的软件。|一张1998年家政服务卡片的物证
我在城郊旧货市场收得一册《家庭生活手册》,1998年本市妇联编印,定价三元。翻到第三十七页,夹着一张名片大小的硬纸片,淡粉色,边角卷起,正面印着“温馨家务服务社”,地址是建设路67号,电话七位数,联系人王桂香。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男人靠女人的软件。”字迹是中年男子的,略有颤抖,笔锋在“软”字最后一捺上拖得很长,像是写完还沉思了一会儿。
2001年春天,我在市档案馆帮忙整理下岗职工再就业登记表,见过类似的服务社名录。那时候,钟点工每小时五元,包月做饭一百二十元,带小孩另加三十元。登记表备注栏里,有的填“男主人要求会熨西装”,有的填“女主人希望做菜少放酱油”。但没有任何一份资料解释卡片背面那句话的意思。直到去年冬天,我找到当年服务社的创办人王桂香,她七十三岁,住在棉纺厂老宿舍,客厅茶几上还摆着那部印蓝纸复写的老式派工单。
一、派工单上的两个名字
王桂香从铁皮饼干盒里翻出一叠派工单,1998年11月17日那一张,客户栏写着“建材公司李建国”,服务项目是“每周三次,做晚饭+拖地”,备注栏有一行铅笔小字:“李师傅说,前一个阿姨偷懒,要求换人。”但她记得李建国这个人,不是因为投诉,而是他来登记那天,带着一份《计算机操作员初级证书》。
“他坐在我这儿填表,填完不急着走,问我:‘大姐,你说我现在学电脑还来得及吗?’我说你学那干嘛,他拧着眉头说:‘我媳妇她们单位裁人,专裁男的,留下女的,因为女的打字快。我现在理解错了——男人靠女人的软件。’”
那对话发生在服务社的煤炉旁边,炉子上炖着客户定的排骨汤。王桂香说,李建国那年四十岁,建材公司开不出工资,他偷偷去夜市摆摊卖袜子,不能让单位知道。他报名了夜校电脑班,学费一百八十元,从买菜钱里省。那本初级证书,是他考了三次才拿到的,前两次都栽在五笔字型上。
二、一张补课费收据
在李建国的派工单后面,夹着半张收据,1999年3月,收款项目填“家教辅导费(家政方向)”,金额六十元。王桂香解释,那是她帮李建国的妻子找的活——给一户退休教授家做晚饭,每周六下午,教老太太用复读机听英语。李建国的妻子姓周,在毛巾厂下岗后,报名参加了市妇联的家政培训,拿到了《家庭服务员初级技能证》。
培训课程表四周,每周六上午三小时,收费四十五元,内容包括:衣物熨烫、家常菜搭配、老人陪护基础、家用电器安全操作。周姐学得认真,笔记本上记了每个教授家的口味,红烧肉不放糖,鱼要清蒸不要油煎。她第一份工作干了两年,教授家介绍她给隔壁楼的一户,工资从每月三百元涨到四百五十元。
1999年秋天,李建国的建材公司彻底倒了,他在夜市摊旁边架了一块黑板,教人打字,一节一小时,收费八元。他给我看过当时的账本,十月份共上十六节课,收入一百二十八元,他妻子做家政收入三百元,两人合计四百二十八元,除了房租水电,还能存下一百元。他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男人靠女人的软件。”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旁边那行小字:“女人靠男人的硬件——但也靠不住。所以自己也得硬。”
三、使用说明书的页边批注
王桂香还留着一本《家用电器安全使用手册》,1997年版,第十六页有李建国的钢笔批注。那是关于洗衣机排水管安装的内容,他在页边空白处写着:“现代家庭就是软件和硬件结合,洗衣机的电脑板是软件,电机是硬件。但人不能分那么清。老周(他妻子)用家政技能养家,我用电脑技能补贴。”下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左边画一把扫帚,右边画一个键盘,中间用等号连起来。
那本手册第十八页,夹着周姐的第一张家政服务用户评价卡。用户是矿务局退休刘老太,评分栏打了五个小星星,留言区写:“小周拖地认真,墙角都擦到了。”背面是周姐的笔迹:“今天学了一道新菜,腐乳空心菜,刘奶奶说好吃。下星期日做糖醋藕片。”落款日期是1999年12月5日。那张卡片上的字,比李建国的端正得多,像是特意练过的——因为家政培训老师说,服务记录写得清楚,雇主才信任你。
我后来又去过一趟建设路67号,那栋楼拆了,原地建了收费停车场。门口皮条上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牌,写着“扫码支付 先离后付”。一个穿外卖员衣服的中年人蹲在路边吃盒饭,他手机绑在电动车把上看导航,页面上跳出个提示:“您另有订单即将超时。”他单手划掉,继续低头夹菜。他外套袖口上有一个小铜扣,是某品牌速干衣的下褂钮——那种扣子我母亲九十年代做缝纫工时,常在老式机器上替人换。他吃得很快,嘴里还剩最后一口饭时,右腿跨上电动车,车子猛地蹿出去,后视镜晃了两下,拐进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