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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芝鸡窝的详细地址|找寻消失的旧时光鸡舍

尼洋河支流边上,那排塌了半边的石头围子还在,就在八一镇往东走三公里的一片老核桃树林子里。去年修路时我去看过最后一眼,围子里头埋在干草堆里的木梯子和竹编食槽早给搬走了,只剩几只野猫在那儿翻臭鱼骨头。当地老住户扎西告诉我,以前这几间低矮的土坯屋,就是远近有名的“林芝鸡窝”。它没挂过招牌,也不在哪个旅游地图上,但你要是问藏族阿佳拉姆或者卖菜的老周,他们都能给你说出个大概位置来。

那是林芝才通公路那十几年的事了。尼洋河谷零散几十户人家,家家都养藏鸡,但只有这片核桃林下的窝棚,专供外来铁路勘探队和地质队收蛋派用场。窝是石头和土坯垒的,顶盖用大片油毛毡压着,能捱过高原的暴雪。

认得路的记号

2010年春天我第一次去找它,手里只有一张泛黄的信封纸,上面画着几个核桃树杈的形状。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还是路边一个拾柴火的老太太给我指路:还没过那座吊桥,先看到一棵裂成两半的老核桃树,从那棵树边拐进去,沿着羊粪和鸡毛走五十来步,就到“鸡窝”了。她说的“鸡窝”,语气跟说“咱们村口的小卖部”似的。

循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果然先见到那棵裂成两半的老核桃树,半边树皮都糊了牛粪。那堆矮屋子里头黑乎乎的,没有窗,只在南墙角挖了个鸡出进的小洞。门口斜躺着一块被踩得发亮的青石板,上头当年应该是搁水壶和收蛋本子的。我就蹲在那块石板上,掏出本子画门上的飞白木纹。旁边挨着一棵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树,后头拴着只害眼病的黄毛狗,冲我叫了整整十分钟。

进去后的样子

推门进去,土腥凉气扑面而来。地上铺着干透的白刺花和青稞秆,隔宿的碎蛋壳踩在脚底下咯吱响,用鼻子能分辨出尘土味、鸡粪氨味和房梁上吊着的风干牦牛肉、旧藏毯的膻味。两只大公鸡在梁上用喙打理自己的羽毛,完全不理会我这个陌生来客。

在这里收蛋的汉族师傅叫老陈,四川人,那时常戴一顶折了一边的灰布帽。他一边拿手风琴似的薄铜筛子把鸡蛋分大小整齐地搁进藤筐里,一边跟来卖蛋的乡下孩子瞎扯。他还教我看,窝里分了两层,靠里的人家楼板高、背风,住光脚鸡婆和刚下地的小鸡崽;靠外半层潮湿挂露水,鹅卵石堆底下专养大公鸡,能把贼黄鼠狼和鹰吓跑。

老陈说过一句话我记得牢:“鸡房子要有鼻子有眼,能透气能挡土,这样下的蛋才干净。”他管这叫林芝鸡窝的规矩。

他扒开墙角的草堆给我看——那只铁皮罐子装过黄油,洗干净后又拿来在里头拌油渣糠皮,罐子边缘磨得白亮。墙上用小钉子挂了十几个白布袋,里头装着荞麦粒、白胡椒粒,防止潮湿长霉。

后来的人惦记它的法子

前年县里搞自行车自驾路线规划,林芝鸡窝这个点位差点被画进地图里。但住西头一个叫卓玛的年轻媳妇反对,她说那地方地湿,狗多,又没有卫生间。接着有北京来的旧物古董商人出钱想收购门板和木梁,搬到城郊去摆进民俗酒店,给那加了水磨石地面。

这件事没有成。因为扎西的哥哥,退休的老护林员,执意保留了那堆石头墙,每年还在靠东边的墙根底下垛些新劈的干柴。他只说了一句话:“鸡都没了,你们把壳扒了,过年到哪儿找地方炖菖蒲鸡汤?”现在路过那个拐角,你还能看见高一点的石头坎上那一截用来拴自卸车的钢丝绳,一半嵌进土里,锈成红色,垂着几片干枯的白刺叶。

树下落着个扁塌塌的装鸡蛋的粗纸盒子,被风和露水拆成纸浆样,一半还给泥土,一半搭在一块石头尖上。往南边看,新修的柏油岔路一直通到一座亮着LED灯的生鲜超市后门。但那道窄窄的土坎、石门洞和核桃树的疤,就安安静静留在核桃树影子里。我没再往里走过,因为怕自己鞋底那点热乎气,把地里那些碎蛋壳和干鸡毛底下还温着的另一种光景给踩凉了。旁边有只黑公鸡孤零零踩在破油毛毡拱成的窝坑边,看着我,喉咙里滚出几声不紧不慢的咕噜声。